皇帝死了。
消息是在天亮之后传遍全宫的。乾清宫里挂起了白布，太监宫女们穿上了孝衣，哭声从早到晚，断断续续，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九方渊站在东宫门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
太子死了，东宫空了。二皇子死了，王府空了。边将死了，驿馆空了。首辅死了，首辅府空了。现在皇帝死了，乾清宫也空了。
六个人，死了五个。
只剩下一个。
太监。
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宫墙，心里忽然想起那六章。
皇帝那章，太子那章，二皇子那章，首辅那章，边将那章，太监那章。
六个人，六颗棋子，六个骗自己的人。
现在，五个死了。
只剩下太监。
那个叫林远的人。
那个查了二十年的人。
那个把信交给他的人。
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假的在死人里，那林远就是真的。
如果那个假的没死，那林远就是假的。
他看着前方，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天下午，他去御书房找林远。
林远坐在那间小屋里，正在看信。见他进来，抬起头，看着他。
林远说：“你来了。”
九方渊点点头，坐下。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远开口了。
林远说：“五个了。”
九方渊说：“对。”
林远说：“剩下我一个。”
九方渊说：“还有皇后。”
林远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什么。
林远说：“皇后不在那六个人里。”
九方渊说：“可她在棋里。”
林远看着他，问：“你怀疑她？”
九方渊说：“不知道。”
林远说：“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九方渊，说：“也许那个人就是我。”
九方渊说：“也许。”
林远说：“你怕吗？”
九方渊想了想，说：“不怕。”
林远问：“为什么？”
九方渊说：“因为那封信在我手里。”
他看着林远，说：“如果那个人是你，你会杀我。可你没杀。”
林远说：“也许我在等。”
九方渊说：“等什么？”
林远说：“等你把信给我。”
九方渊愣住了。
他看着林远，林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九方渊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说：“你不会。”
林远问：“为什么？”
九方渊说：“因为你要那封信，早就拿了。不用等。”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
那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远说：“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说：“你爹也是这样。谁都不信，可谁的话都听。”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
九方渊问：“你怎么知道？”
林远说：“我师父告诉我的。”
他顿了顿，说：“我师父见过你爹。他死之前，和你爹说过话。”
九方渊问：“说什么？”
林远说：“说你。”
九方渊愣住了。
林远说：“你爹说，他有个儿子。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查这件事，让我师父帮他。”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师父把这件事交给了我。”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爹知道他。
他爹在等他。
他爹让他来查。
他看着林远，问：“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林远说：“因为时候没到。”
他看着九方渊，说：“现在时候到了。”
九方渊问：“什么时侯？”
林远说：“那个人出来的时候。”
他看着九方渊，说：“快了。”
九方渊点点头。
那天夜里，他回到小屋，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
灯里的火跳了跳，像是在说话。
他看着那火，想着林远那些话。
想着他爹。
想着那封信。
想着那个名字。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封信。
信封很旧，发黄了，边角都卷了。他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月亮，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等什么。
他说：“快了。”
没人应他。
只有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铺边，躺下。
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个影子。
这回，那影子是一个人。
站在月光下，背对着他。
他看不清是谁。
他想走过去，走不动。
他想喊，喊不出声。
那影子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那张脸，是他自己。
他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那个梦。
那张脸。
他自己。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走出去。
往御书房走。
去找林远。
走到那间小屋门口，他站住。
门开着。
林远不在。
他走进去，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拿起信，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九方：
我去见一个人。如果我没回来，那封信就是你的了。
那个人，快出来了。
你等着。
林远”
他看着那封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远去见谁？
去见皇后？
还是去见那个人？
他不知道。
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去找林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