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八岁以前,对自己的性取向没有产生过任何疑问。
一次都没有。
这话说出来可能显得有点刻意,但事实如此。
我初中喜欢过坐前排的女生,高中暗恋过英语课代表,大学谈过两个女朋友,工作以后也相过几次亲。虽然最后都没成,但问题主要出在我这个人不太适合长期经营亲密关系,跟性别没有任何关系。
至少直到上周三晚上十点零七分以前,我一直这么认为。
那天我在加班。
公司刚接了个倒霉项目,客户周五要方案,周三晚上六点半才把需求推翻重来。
六点四十分,我们部门总监从会议室出来,双手合十,满脸悲悯。
“各位辛苦一下。”
全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
我隔壁工位有人低声说:“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就是今晚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我笑了一声。
说话的人叫许知衡。
男,二十九岁,比我早进公司一年,策略组,跟我不是一个部门,但这个项目临时把我们俩抓到了一起。
我们认识差不多两年。
对他的印象一直很稳定。
人不错。脾气不错。工作能力不错。
长相——也就那样。
至少我一直觉得也就那样。
许知衡平时戴一副黑色细框眼镜,头发永远有点乱,属于早上抓两把就出门的程度。他鼻梁其实挺高,但眼镜一架上去,那张脸莫名其妙就变得很像一个会在周末主动打开Excel整理家庭支出的男人。
他还特别爱穿衬衫。蓝的,白的,灰的,一年四季仿佛在参加没有尽头的部门周会。
所以那天晚上十点零七分,他摘眼镜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当时我正在改PPT第十八版。
屏幕上那行“以用户心智为锚点构建全域内容生态”已经看得我产生了轻微的生理性厌恶。
我敲完最后一个字,往椅背上一瘫。
“许知衡。”
没人理我。
“许老师。”
还是没人理。
我转头:“你聋——”
后半句没出来。
他正低着头捏鼻梁,眼镜被他随手搁在桌边。
办公室只开了我们这一区的灯,顶灯很白。他低着头,眉骨压出一道浅影。大概是累了,平时总显得温和甚至有点散漫的眼睛半垂着,眼尾很窄,鼻梁往下的线条干净得有点过分。
我看了他两秒。
他抬起眼。
“嗯?”
我没说话。
“叫我干吗?”
“……”
他皱了下眉,往我这边凑了凑。
“程澈?”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突兀的念头。
操。
这人长这样?
我下意识往后靠了一点。
许知衡眯起眼:“你躲什么?”
“谁躲了?”
“你。”
“我活动腰。”
“活动腰往后窜?”
我沉默两秒,非常自然地把话题扯开。
“第十二页那个数据哪来的?”
“哪个?”
“过来看。”
他站起来,直接走到我旁边,弯腰看屏幕。
我闻到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不是香水,就那种衣服晒干以后留下来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个。
更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只手撑在我桌沿,低头看屏幕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居然很长。
一个快三十岁的成年男性。
我,在晚上十点十二分,观察另一个成年男性的睫毛。
荒唐。非常荒唐。
“这里?”
他指了一下屏幕。
“啊。”
“这个是客户上季度财报里的。”
“哦。”
“我发过群里。”
“哦。”
许知衡转过脸。
“你怎么了?”
距离一下变得很近。
我终于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一直眯眼。
他摘了眼镜以后看不清,所以跟人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靠近。
这其实是个非常普通的动作。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凑过来的时候,我后颈突然有点热。
我盯着他的脸。许知衡也盯着我。
两个人安静了大概三秒。
他先开口。
“程澈。”
“嗯。”
“你脸有点红。”
我立刻转回电脑。
“热。”
“二十一度。”
“电脑散热。”
他看了一眼我的MacBook,又看了我一眼。
“你电脑散热,散你脸上?”
我面不改色。
“空气是流动的。”
许知衡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
我知道他在憋笑,因为他嘴角动了。
“滚。”
这次他笑出来了,声音不大。
“你叫我过来的。”
“现在不需要了。”
“用完就扔?”
“对。”
“行。”
他站直,走之前,非常顺手地拍了一下我后脑勺。
“渣男。”
我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PPT。
屏幕上还是那句——以用户心智为锚点构建全域内容生态。
我看了五遍。
一个字没看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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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点零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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