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许知衡戴着眼镜。

他坐在临时项目区，左手拿包子，右手拖动表格，听见我进来，抬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你那页我补了出处。包子要吗？”

“不吃。”

“这么凶。没睡好？”

我昨晚睡了四个小时，其中大约半小时用来思考一个男人的眉骨。这件事不能告诉他。

“地铁挤的。”

他把袋子往自己面前收。眼镜腿上沾了一点包子蒸汽，他用衬衫下摆擦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神又恢复成我熟悉的样子。

我松了口气。

上午开会，许知衡说话有点含混。我以为他嗓子疼，后来发现他在会议桌底下偷偷吃第二个包子。

很好。

昨天那点不正常，多半是熬夜造成的。一个会在客户电话会议上偷吃包子的人，值得我进行同事层面的关怀，但实在谈不上别的。

八月才刚开始，办公室外面的蝉叫得人发昏。我所在的创意组负责这次传播的内容和视觉方向。客户是一家做家居用品的上市公司，新推了一条针对租房人群的小家电产品线，原定的拍摄方案太像样板间，品牌负责人临时要求换成真实住户的生活。周五先过新方向，过了以后才做访谈、选人和拍摄。

我的工作很明确，写出能让他们付钱的东西。

许知衡的工作也很明确，阻止我把好看的东西写得太贵。

下午他把预算表推过来，我看见其中一项，差点掀桌。

“三个房间全在一个棚里搭？你让观众看什么，同一张床的三种投胎方式？”

“预算只能搭一个。”

“我昨晚白写了？”

“也没有。”他翻到最后一页，“你的结尾，我留下了。”

“谢谢许老师，给我保留了墓志铭。”

他笑了一下，没急着反驳。我把笔转得飞快，他等我转掉在地上，才弯腰捡起来。

“实地拍。找三户，布景钱换场地费。你要的窗台、坏插座、晾衣绳，都能留。”

我接过笔，火熄了一半。

“刚才不直接说？”

“你正在骂，怕打断你。”

这人温吞归温吞，有时候确实很欠揍。

晚上九点半，新方案定了。总监姓梁，我们叫他老梁。他在群里发完“明天十一点客户会”，催所有人回去休息。

许知衡把电脑放进包里。我猛地坐直。

“你走了？”

他动作一停。

“不走，住这儿？”

“你表格检查完了？”

“检查完了。”

“供应商报价呢？”

“邮箱里。”

“还有……”

我翻了翻面前根本没有内容的便签。

许知衡撑着桌子看我，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

“程澈，你舍不得我下班啊？”

“我怕你漏东西，明天咱俩一起死。”

他把我屏幕上那份文件保存，合上电脑。

“那一起走。死也不急这一晚。”

我被他赶进电梯，跟他并排站着，看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九点四十一。

离十点还差十九分钟。

我竟然为这十九分钟有点不高兴。

下楼以后我买了个饭团，决定用进食解释所有异常。他问我刚才为什么说不吃包子，我说早上不饿。他把肩上的包带往上提了提，说，那以后饿了就说，别拿地铁撒气。

夜风里，他的衬衫袖子被吹得贴住胳膊。我含着一口冷饭，盯住饭团包装上的生产日期。

日期特别清楚。

我看见了，也记住了。

我绝对没有在看他的手。

周五客户会，我的提案讲了二十五分钟。临结束，品牌负责人问，既然强调真实住户，怎么保证他们的房间出现在片子里不会难看。

我差点说，难看的房间也是房间。许知衡先接了话。

“会提前踩点。光线和机位交给拍摄团队，住户保留决定哪些东西不入镜的权利。我们不需要把每户家都拍成别人家的。”

负责人思考了一会儿，说可以先访谈。

我的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许知衡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我的鞋，示意我接着讲执行时间。

那一下很轻。我的右脚却直到开完会都没敢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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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没有加班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