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妈是被气死的吧?

白决没有睡着。他只是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没有方向,没有重量,哪里都去不了,又哪里都不想降落。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消息不是封烬发的,是班群里有人在艾特他。白决点进去,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紧了。

有人在班群里发了一张截图。不是酒店的照片,是网上一个帖子的标题截图,帖子的标题用了很多刺眼的字眼,每一个字单独拿出来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把刀。截图下面跟了一长串消息,有人在发问号,有人在发省略号,有人说了一句“我靠”,然后有人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熊猫在吃竹子,配文是“与我无瓜”。

没有人帮白决说话。也没有人艾特他,除了最开始那条。但那条艾特本身就是最大的恶意——你把一个受害者拉进正在讨论他伤口的房间里,然后假装只是“不小心”提到了他。

白决退出了班群,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惨白的光线。白决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酸到眼眶湿润,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想起妈妈。想起她指甲上淡粉色的甲油,想起她身上栀子花的香味,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说的那句“你要好好的”。他现在还能好好的吗?他还能是妈妈希望他成为的那个“好好的”孩子吗?他的父亲做出了那样的事,他流着那个人的血,他住在那个人的房子里,他花着那个人的钱——他和那个人之间的关联,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可以斩断的。

手机又震了。

白决以为又是班群的消息,不想看。但他还是拿起了手机,因为万一是封烬呢?万一封烬在这个时候需要他呢?

不是封烬。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白决点开,只看了一眼,就把短信删了。不是因为他不想看,而是因为他不想记住那些字。但他还是记住了,那些字像烧红的烙铁,在视网膜上烫了一下就留下了永远的疤。

他把手机关了机。

在黑暗里,一切声音都被放大了。楼下偶尔经过的车辆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个在倒计时的钟。

白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他只知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涌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不是爸爸和封远洲,而是封烬的脸。

封烬知道了吗?知道了。他昨天发了那条消息——“那个新闻”。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别人的父亲做了那样的事,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那个被按在墙上的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发出过那种声音。

白决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进来——微信消息,短信,未接来电提醒,班群的消息已经多到显示“999 ”,他懒得点开,直接滑掉了。

他打开和封烬的聊天界面。封烬昨晚发了几条消息,最后一条停在凌晨一点十二分:「手机没电了,明天找你。」

白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更难看了一些,眼睛肿了,脸色灰白,嘴唇上起了干皮,看起来像一个被放了很久的、快要腐烂的水果。白决用冷水洗了脸,又洗了一遍,再洗了一遍,洗到脸皮发麻,洗到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稍微像个人了。

他换了衣服,推开门,准备去客厅。走到走廊的时候,他听见了白爷爷在书房里打电话的声音。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白爷爷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白决从未听过的疲惫。

“集团的事,我来处理。但你让白翰墨——算了,我不想提他。你帮我转告他,从今天起,他跟白家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股份、他的职位、他的一切,全部收回。他要是敢出现在白家门口,我就让人把他轰出去。”

白决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紧了衣角。

爷爷把爸爸赶出去了。

白决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白翰墨是他的父亲,是给了他生命的人,是他血脉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那个人也是伤害了他母亲的人,是在母亲死后不知悔改的人,是让整个白家蒙羞的人。

白决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他只知道,不管他站在哪一边,都改变不了他是白翰墨儿子的事实。

白决走到客厅的时候,白爷爷刚好从书房出来。两个人在走廊里迎面相遇,白爷爷愣了一下,然后快速收敛了脸上所有疲惫的表情,换上了一副平静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面孔。

“醒了?吃早饭了吗?”白爷爷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稳的,沉沉的。

“还没有。”白决说。

“那去吃,阿姨煮了粥。”

白决点了点头,走向餐厅。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白爷爷的背影。白爷爷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小了很多,腰好像也没有以前挺得那么直了。七十一岁的老人,在这个年纪本应该安享晚年,喝喝茶,下下棋,偶尔跟老朋友聚一聚。但他没有,因为他有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还有一个还没长大的孙子。

“爷爷。”白决叫了一声。

白爷爷停下来,转过身。

白决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对不起爷爷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出来收拾烂摊子,对不起爷爷因为他爸爸的事丢了所有的脸,对不起爷爷不能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晚年。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没了,什么都承载不了。

“粥别放太多糖,”白决说,“您血糖高。”

白爷爷看着他的孙子,那个站在走廊里、穿着宽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的少年,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知道了。”白爷爷说,转身走了。

白决站在走廊里,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板上,亮得刺眼。他没有迈步走进那片阳光里,而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周一早上,白决去上学了。

白爷爷问他要不要请几天假在家休息,他说不用。他说不用不是因为不想休息,而是因为他不想让爷爷觉得他脆弱,不想让爷爷觉得除了公司的事还要分心照顾他。爷爷已经够累了,他不能再给爷爷增加任何负担。

白决走进校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异样。

没有人和他打招呼。平时会跟他笑着说“白决早”的门卫大爷,今天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平时会跟他一起走进教学楼的几个同学,看见他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像是在躲避什么。平时会在走廊里拦住他问数学题的赵一鸣,今天看见他的时候,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白决低着头,走向自己的教室。他的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平时的速度一模一样。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淡淡的、礼貌的、对全世界通用的微笑。

教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的瞬间,里面的嘈杂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

白决走向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个已经排练了一百遍的表演。在他坐下来的过程中,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书,没有人做任何事。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白决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桌面上,然后拿起英语笔记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

他身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小到像是说的人只敢用气声,但安静到极致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他爸搞了那个姓封的男的。”

白决的手指在笔记本的页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过去,翻到了正确的那一页。

教室里重新响起了声音。不是恢复正常的嘈杂,而是窃窃私语,是那种故意的、不想被当事人听见但又希望当事人能感受到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一群蚊子,在白决的耳边嗡嗡地绕,打不死,赶不走,烦得人想发疯。

白决没有发疯。

他翻开英语笔记本,拿起笔,在页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5月11日,星期一。然后他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单词——“perseverance”。坚持,毅力,在逆境中不放弃的品质。

林知夏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的。她跑得气喘吁吁,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到白决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几口之后,她偏头看了白决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白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白决,你……”林知夏欲言又止。

“怎么了?”白决的表情很平静。

林知夏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没什么,上课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白决的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在讲台上说“同学们好,今天我们来学习《赤壁赋》”,而是直接翻开了课本,开始讲。

白决觉得语文老师大概也知道那件事了。整个学校大概都知道了,整个城市大概都知道了,整个网络大概都知道了。知道白翰墨和封远洲在酒店里做了什么,知道白家和封家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知道白决是白翰墨的儿子。

白决是白翰墨的儿子。

这九个字,以前是他的勋章,现在成了他的原罪。

课间的时候,白决没有出教室。他坐在座位上,翻着英语笔记,假装在看单词,其实一个都没有看进去。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些画面——有人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有人故意从他身边走过然后回头看他,有人站在走廊里大声地说着什么,笑声尖锐而刺耳。

“你们看那个帖子没有?里面有人说白决他妈就是被气死的,知道自己老公搞了别人,直接就气死了哈哈哈哈——”

白决翻笔记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母亲,是在他五岁的时候因病去世的。不是被气死的,不是什么“知道老公搞了别人”,是病死的,是医生下了死亡通知书、用尽了一切办法也没有救回来的病死。但那些人不关心真相,他们只关心故事够不够精彩、够不够刺激、够不够在课间十分钟里成为焦点。

白决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个单词——“ignore”。忽视,不理会。

但他做不到。

他能假装听不见,但他做不到真的一点都不在意。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扎进他最柔软、最碰不得的地方。他想反驳,想告诉他们“我妈不是被气死的”,想告诉他们“那些事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反驳没有用,在谣言面前,真相是最后一个被关心的事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决一个人去了食堂。

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平时坐的那个角落被人占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所有的桌子都坐着人,但每一张桌子都有空位。可是当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些空位就像被人提前占好了一样——有人把书包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有人把餐盘横着放占了一整排,有人在他走近的时候故意转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没有一张桌子欢迎他。

白决端着餐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该往哪里栽。

食堂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大声笑,有人在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有人在抬头看他假装只是不小心看了一眼。白决站在那里大概有十秒钟,也许是二十秒,也许更久,久到他觉得整个食堂都在看他,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久到他觉得手里的餐盘越来越重。

他端着餐盘走出了食堂。

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白决靠着墙壁坐下来,把餐盘放在膝盖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米饭已经凉了,硬硬的,像在嚼砂子。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就那样坐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一个人吃完了那顿午饭。路过的人有的看了他一眼,有的没有,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像是在表达某种不需要说出来的态度。

白决把空了的餐盘放到回收处的时候,收到了封烬的消息。

「你今天去学校了吗?」

白决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封烬不知道他去没去学校,意味着封烬今天没有来。封烬逃课了。在丑闻爆发的第一个上学日,封烬选择了消失。

白决回了三个字:「去了,你?」

封烬隔了很久才回:「没去。不想去。」

白决盯着“不想去”三个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封烬不想去学校,是因为不想面对那些流言蜚语,不想面对别人看他的眼神,不想面对那个只要走进校门就无处可逃的、被丑闻包围的世界。白决完全理解,因为他现在就处在这个世界里,每一秒都在感受。

他打了几个字:「那你好好休息。」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我没事,你别担心。」

这是白决的习惯。不管自己有多难受,他都会先说“我没事”。不是因为真的没事,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表现出有事,封烬会更难受。而封烬已经够难受了,不需要再承受他的那一份。

封烬只回了一个字:「嗯。」

白决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教学楼。

下午的课,白决上得恍恍惚惚。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的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动着,写下一些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他的手在写,脑子在别的地方,在昨天凌晨那条短信的内容里,在班群里那些没有人为他说话的消息里,在食堂里那张张不欢迎他的桌子之间。

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白决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他把课本和笔记本胡乱地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有人在等他。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白决不认识他们,大概是隔壁班的,也可能是高年级的。他们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见白决出来,其中一个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善意的,是那种在猎物面前慢慢磨牙的笑。

“哟,这不是白少爷吗?”说话的人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走廊都能听见,“白少爷今天怎么一个人啊?你那个小男朋友呢?哦不对,是你爸的男朋友,哈哈哈哈——”

白决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们,没有说话,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那个人伸手拦住了他。

白决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他认出来了,这个人叫张鸣远,隔壁班的,之前因为考试作弊被通报批评过,白决是当时的学生会成员,参与了那次作弊事件的调查。

“有什么事吗?”白决的声音很平静。

张鸣远被他的眼神看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你爸搞男的,你知不知道啊?你妈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才死的?”

白决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了,指甲嵌进了帆布面料里。

他没有回答。他绕过了张鸣远伸出来的那只手,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在说“怂包”,有人在说“装什么装”,有人学着他的语气说“有什么事吗”,然后又引来一阵笑声。

白决走下了楼梯,走过了大厅,走出了教学楼,走过了操场,走出了校门。校门口的梧桐树绿得正盛,五月的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像在鼓掌,又像在嘲讽。

他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腿忽然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了站牌,站稳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的人不多,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爸爸做了什么,没有人用那种目光看他。

白决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的累。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封烬,你今天没来是对的。

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穿过阳光,穿过树荫,穿过一个又一个站牌,穿过一群又一群等车的人。白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要和座位融为一体。

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了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他没有擦,就让那滴眼泪挂在脸上,一直挂到公交车开过了五站路,被风吹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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