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别离开我

周二早上,白决出门的时候,白爷爷在门口拦住了他。

“今天别去了。”白爷爷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他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风化了很久的石头,坚硬,但布满裂纹。

白决蹲下来系鞋带,系得很慢,把两只鞋的蝴蝶结调整到一模一样的大小,然后站起来,看着爷爷。

“爷爷,我不去的话,他们会说我心虚了。”白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心虚。”

白爷爷看着自己的孙子,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想说“你不需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但他知道这句话在这个节骨眼上毫无意义。白决在意的不是别人说什么,而是白家的脸面,是爷爷的体面,是那个从爷爷手里传下来、被白翰墨摔得粉碎的姓氏。

“那让司机送你。”白爷爷退了一步。

“不用,公交车很方便。”

白决拿起书包,推开了门。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站在门框里的白爷爷。五月的晨光照在老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玄关的地砖上,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树。

“爷爷,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在学校吃。”白决说,“您自己好好吃饭,别凑合。”

白爷爷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白决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不是怕自己改变主意不去上学,而是怕自己会哭。他不能在爷爷面前哭,爷爷已经够难了,不能再让爷爷为他担心。

公交车上的十几分钟,是白决一天里最安全的时间。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白翰墨是谁,没有人用那种“原来你就是那个人的儿子”的目光看他。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人和树和房子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像是退回了某个还没被毁掉的时间。

但公交车总会到站。

白决走进校门的时候,发现校门口的宣传栏上贴了一张新的海报,是关于五四青年节表彰的。他的名字印在海报最显眼的位置——“白决,高一年级,全市统考第一名”。那个名字被印在铜版纸上,用大号加粗的字体,下面是他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笑得温和而明亮。

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在那张照片上画了一个叉。

叉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笔触很重,划破了照片上的脸,也划破了下面的名字。马克笔的墨迹还没干,在铜版纸上洇开了一小片黑色的污渍,像一团被人吐出来的、恶心的东西。

白决站在宣传栏前,看着被划破的自己。

他的脸被分成两半,一只眼睛在叉的这边,另一只眼睛在叉的那边,两只眼睛看向不同的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个叉,手指悬在距离照片两厘米的位置停住了,最终没有碰上去。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向教学楼。

宣传栏旁边站着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其中一个女孩子小声说了一句“好过分”,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然后几个人一起走了。

白决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被人挪了位置。原本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现在被搬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紧挨着放扫把和拖把的柜子。他的课本和笔记本被从桌肚里倒了出来,散落在新位置的桌面上,有几本掉在了地上,封面朝下,露出空白的封底。

林知夏站在教室中间,脸涨得通红,正在跟几个男生对峙。

“你们凭什么动他的桌子?!谁让你们动的?”林知夏的声音很大,大到隔壁班都能听见。

“林知夏你别多管闲事。”一个男生靠在窗台上,语气懒洋洋的,“班里调整座位,很正常的事。”

“调整座位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为什么全班就他一个人的桌子被挪了?”

“你就别装了,”旁边一个女生抱着手臂,声音尖尖的,“你还想跟他坐一起啊?你不嫌脏啊?”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教室的白墙。她张了张嘴,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出话来。

白决站在教室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走进去,走到最后一排,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捡起来,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灰,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林知夏,没事。”白决抬起头,朝林知夏笑了一下,“最后一排也挺好,清净。”

林知夏看着他那个笑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白决把课本按照科目分类排好,然后在新的座位上坐下来。这个位置确实很安静,离讲台最远,离窗户最远,离所有的人都远。旁边是扫把和拖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头顶的灯管少了一根,光线比其他地方暗了一个度。

白决把英语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5月12日,星期二。

他在日期下面写了一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

写完他看着这句话,觉得它在嘲笑他。忍一时风平浪静,那忍一世呢?一世都风平浪静吗?还是说,忍本身就是一种内耗,忍到最后,风平浪静的不是海面,而是船沉下去之后的那种安静。

第二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点了白决的名字让他上去做。

白决站起来,从最后一排走向讲台。他走的是教室的过道,两边坐满了同学,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故意把脚伸出来,他跨过去了。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咳嗽了一声,很大声,很刻意,咳嗽声里带着某种暗示x的节奏,旁边有人笑了。

白决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开始解题。

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每一步推导都清晰明了,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他在写最后一步的时候,听到台下有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手这么稳,心理素质真好,不愧是那种人的儿子。”

白决的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白色的点。他把那个点连进了等号里,看不出任何破绽。

“解完了。”他把粉笔放在讲台上,转过身,走回了最后一排的座位。

物理老师站在讲台旁边,看着白决的解题过程,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答案正确,过程简洁,大家参考一下”。然后他继续讲课,没有看白决一眼,也没有替白决说任何话。

白决没有怪物理老师。在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安全的选择。不站队,不表态,不替任何人说话,不惹任何麻烦。白决理解他,就像理解那些把桌子挪开、把目光移开、把嘴巴闭上的人一样。他们都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不想被卷进去,不想成为下一个被排挤的对象。自保是人的本能,不是罪过。

白决不怪任何人。

他只怪自己不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无视所有的恶意,或者强大到让所有恶意都不敢靠近。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白决收拾书包准备走。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卸了一颗螺丝,坐上去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散架。他低头看了看,没有说什么,把椅子靠墙放好,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在校门口,他遇到了赵一鸣。

赵一鸣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白决出来,表情变得很复杂。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白决,你……你还好吧?”

“挺好的。”白决说。

赵一鸣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犹豫了很久,最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白决手里,转身就跑。

白决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包纸巾,草莓图案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站在校门口,看着赵一鸣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是白决今天第一次想笑。

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的世界里,有一个人给了他一包纸巾。微不足道,但足够让他在这个灰蒙蒙的傍晚里,觉得自己还没有被全世界抛弃。

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五月的白天越来越长,长到让人觉得黑夜永远不会来,但黑夜还是来了,像所有必然会来的一样。

白决靠在车窗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打开了相册,翻到秋游时和封烬拍的那张合照。银杏大道上,两个少年站在一起,一个浅灰色卫衣,一个黑色夹克,一个笑着,一个没有笑但眼神很温柔。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公交车的报站声把他拉回了现实。他把手机锁屏,把那张照片在脑海里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下了车。

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白决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封烬站在那里。

他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脸色很差,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张皮囊。

两个少年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着。

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画出一个小小的、亮堂堂的圆圈。封烬站在圆圈的边缘,白决站在圆圈的边缘,中间是光,他们谁都没有踏进去。

“你怎么来了?”白决先开了口。

封烬没有回答。他看着白决,目光从他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那种目光太沉重了,沉重到白决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称量了一遍,每一斤每一两都被记录在案。

“你瘦了。”封烬说。

才两天。才两天没见,封烬就说他瘦了。白决不知道封烬是怎么看出来的,也许是他的脸真的小了,也许是封烬看他的方式变了——不再是平时的、带着温度的注视,而是一种恐慌的、像是在确认他还存在的、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了的注视。

白决心里的酸涩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哗啦一下涌了上来。他咬着嘴唇内侧的肉,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你也是。”

封烬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决心脏猛地一缩的话。

“我看到那些帖子了。”封烬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有人在网上说你妈的事,说你爸的事,说你的事。我把能举报的都举报了,但太多了,我一个人弄不完。”

白决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封烬没有给他机会。

“他们还把你的照片发上去了。你初中毕业典礼的照片,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有人在下面留言,说了很难听的话。”封烬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白决注意到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指节发白,像要捏碎什么。

“封烬。”白决叫他的名字。

“我找了方哥,他认识一些做网络技术的人,帮忙删了一部分。但那些截图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删不完。”封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脚前的地面上,像在跟地上的裂缝说话,“我在想,要不要找一个律师,告那些网站。但我没有钱,方哥说他可以先垫,可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还给他……”

“封烬。”白决又叫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封烬终于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白决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了很久、把所有眼泪都压了回去、但眼眶已经承受不住的那种红。

白决向他走了两步,伸出手,握住了封烬攥着手机的那只手。

封烬的手很凉,凉的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白决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捂热它。封烬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松到白决可以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小区的院子里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小孩在玩滑板,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咕噜咕噜地响。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

这些声音和他们无关。

他们站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刚被炸过的、到处是碎片的世界里,手牵着手,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封烬。”白决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嗯。”

“你吃饭了吗?”

封烬没有回答。白决知道答案了。

“走吧,上去吃饭。阿姨今天做了红烧排骨。”白决松开他的手,转身按了单元门的密码。

封烬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单元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白决站在左边,封烬站在右边,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电梯壁是不锈钢的,能照出模糊的人影,白决在那个模糊的倒影里看见封烬在看他。

他没有转头,但他看见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白决先走了出去。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没有对准,钥匙在锁孔外面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封烬的手覆上了他的手,握着他的手,把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推,门开了。

“谢谢。”白决低着头说。

“不用谢。”封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封烬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后脑勺。

白决推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白爷爷不在客厅,书房的门关着,里面有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爷爷,我回来了,封烬来了。”白决朝书房的方向说了一句。

书房里传来白爷爷的声音,比前两天沙哑了一些:“好,你们先吃,我打完这个电话就来。”

白决走进厨房,阿姨已经把菜端上桌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蒸蛋。蒸蛋是白决小时候最爱吃的,阿姨每次做都会多放一点虾皮,因为白决喜欢虾皮的咸鲜味。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中间隔着四菜一汤。

白决端起封烬面前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封烬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碗,继续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白决又给他盛了一碗。

“你吃。”封烬把碗端起来,用下巴指了指白决面前的米饭。

白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没什么胃口,不是不饿,而是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缩成了一团,塞不下任何东西。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吃,封烬也不会吃。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吃着饭,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和白决偶尔咳嗽一声的闷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封烬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白决。

“白决。”

白决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米饭,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吃东西的仓鼠。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封烬说,“我跟你一起。”

白决嚼米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封烬,封烬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句安慰的话,而是在做一个承诺,一个用他仅剩的全部去做的承诺。

白决把米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能入口。

“封烬,”白决放下汤碗,看着他的眼睛,“你先把自己照顾好,再来照顾我。”

白决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胃还是不接受食物,每一口都需要他用意志力去吞咽。但他还是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里的菜也吃完了。因为他要让封烬看到他吃了,看到他还好,看到他还没有被击垮。

吃完饭,白决送封烬下楼。

五月的晚风很舒服,不冷不热,带着栀子花的香味。白决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栀子花开了。”他说。

封烬站在他身后,也闻到了那个味道。栀子花,白决妈妈生前最喜欢的味道。白决从来不在家里养栀子花,因为他怕自己闻到那个味道会想起妈妈,想起妈妈走的那天,想起妈妈指甲上淡粉色的甲油,想起妈妈说的“你要好好的”。

“封烬。”

“嗯。”

“你爸……”白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封烬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没有爸了。”封烬最终说。

白决转过身,看着封烬。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封烬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暗的那一半,白决看不清表情;光的那一半,白决看见一滴眼泪从封烬的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流,流到下巴,悬在那里,颤了一下,然后滴在了地上。

封烬哭了。

这是白决第一次看见封烬哭。

白决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封烬脸上的泪痕。

封烬抓住了他的手。

抓得很紧,紧到白决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了。但他没有挣扎,没有喊疼,就那么让封烬握着,站在五月的晚风里,站在栀子花的香味里,站在单元门口昏黄的路灯下。

“白决。”封烬的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我在。”

“你别离开我。”

白决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胸口发闷,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用最平静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好。”

封烬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心里的什么东西踩进地里。白决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模糊,消失在小区的主干道尽头。

路灯下只剩下白决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封烬泪水的湿润。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栀子花的香味灌进他的肺里,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但他没有吐。

他转身走进了单元门,按了电梯,上了楼,推开了家门。

白爷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像是在放一个无声的画面。他看见白决进来,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小封走了?”

“嗯。”

“他……还好吗?”白爷爷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白决很少听到的东西。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他会好的。”白决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安慰爷爷,还是在安慰自己。

白决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到书桌前。他的书桌上还摊着昨天的英语笔记,页边的空白处写着“perseverance”和“ignore”。他看着这两个词,忽然觉得很好笑。坚持,忽视。他以为自己可以坚持,以为可以忽视,以为只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就会过去。

但不会过去的。

白决关了台灯,躺在床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细细的光线。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变成了一句话。

「我在。」

他对封烬说了“我在”。他说了,他就不会走。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管学校里的那些人会怎么对他,不管这个世界还有多少恶意在等着他,他都不会走。因为他答应了封烬,他不能食言。

白决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耳边是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和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像一颗尘埃,小到可以被任何人忽略。

但他不后悔。

两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满身是伤,一个一无所有,站在碎了一地的废墟上,手牵着手,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谁都没有松手。

白决在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件事——也许这就是爱情。不是花前月下,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在全世界都让你觉得不值得活下去的时候,有一个人让你觉得,再撑一天也没关系。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是封烬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

白决没有看到,他已经睡着了。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很久,然后自动熄灭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固执地亮着,像一个不肯睡觉的人,替所有失眠的眼睛,守着这个被毁掉了太多东西的、脆弱的、摇摇欲坠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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