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紫藤落瓣,旧宅藏册

客厅里的争执声已经持续了半个钟头,“臆想症”“休学”“异类”几个词像细针,隔着防火门一下下扎在林砚心上。他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指尖攥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细微的痛感稳住涣散的神思。

他没有病,只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件事从七岁那年开始。外婆带他去老巷糖水铺,门槛缝里趴着半透明的糖色小团子,怯生生蹭他的鞋面。他兴奋地指给外婆看,外婆只温柔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可回家跟父母一说,换来的是连夜的训斥,隔天就被带去市中心医院心理科,填了一沓厚厚的量表。

从那天起,“不正常”就成了撕不掉的标签。课堂上伸手碰窗台的光影小人,被同桌尖叫着躲开;放学蹲在墙根安抚快消散的灰影,被路过的家长拽着孩子绕路走;连最好的发小,撞见他对着空长椅说话后,也再也不肯同他并肩。家里永远摆着安神口服液,只要他多提一句“看见了”,就是漫长的说教,一遍遍告诉他:那是幻觉,普通人看不见。

林砚学会了藏。

他低头走路,刻意忽略飘在空中的花瓣、墙角蠕动的虚影、路灯下零落的灵体;有人靠近就立刻收回伸向虚空的手,把所有诧异与柔软压进心底,伪装成沉默寡言、对外界毫无兴趣的普通少年。

可伪装太累了。

升入高二,新班级的流言愈演愈烈,课间总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爆发点在今晚晚饭,母亲收拾碗筷时翻出他课本里夹的速写——纸上画着一团贴墙的灰色小影子,积压的情绪瞬间点燃。争执到最后,父亲松了口:搬去外婆留下的老巷老宅,转去附近的二中,换个环境试试。

“答应爸爸,别再盯着那些不存在的东西,好好和同学相处。”父亲站在楼道里,语气疲惫又复杂。

林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轻轻“嗯”了一声。他不敢反驳,怕看见父母失望的眼神,更怕再印证自己是个异类。或许所有人都没错,错的是他与生俱来的“毛病”。

收拾行李只用了一个傍晚。一个旧帆布包,几套换洗衣物、课本、速写本,再无其他。父母开车把他送到老巷口就走了,水泥路到这里戛然而止,青石板蜿蜒向内,两侧灰瓦矮墙爬满藤蔓,墙头上垂着大串紫藤花,风一吹,淡紫花瓣簌簌落下来,空气里混着糖水香与旧木头的温润气,和钢筋水泥的小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砚拎着包往里走,巷子最深处就是外婆的老宅。

单层平房带个小院,院中央立着棵粗壮的石榴树,青果沉甸甸压着枝桠。木栅栏门推开发出“吱呀”的轻响,院里积着陈年枯叶,墙角爬满青苔,窗台蒙着薄灰。放下行李简单清扫,他拉开外婆遗留的旧木柜找薄被,柜底堆着褪色手帕、线装旧书、搪瓷水杯,最深处压着个红布包裹的方物,边角被石榴汁浸成了淡朱红色。

他弯腰把布包抱出来,拆开棉线,一本封皮绣着石榴花的线装册子静静躺在里面。暗红色牛皮纸边缘磨损,石榴绣线饱满鲜活,纸面泛黄,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浅浅的摩挲痕迹,像被人翻了几十年。

指尖刚碰到刺绣,牛皮纸边缘的毛刺忽然划破指腹,一滴血珠渗出来,恰好落在石榴花的花蕊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一闪而过,林砚眨了眨眼,再看时什么都没有,只当是自己眼花。

他坐在木凳上,指尖拂过封皮,心底泛起熟悉的暖意。这是外婆的珍藏,小时候他碰一下都会被轻轻拦住。犹豫片刻,他缓缓掀开第一页。

扉页空白,只有一行浅浅的朱砂小字,是外婆温婉的笔迹:凡世间微物有灵,录其名,存其魂。

十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动了他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他反复看了几遍,终究还是摇头——多半是外婆年轻时看志怪小说随手写的,当不得真。

时候还早,他出门熟悉上学路线。二中就在巷口不远处,必经之路是一条数十米长的紫藤长廊,几十年的老藤交错成拱形,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就漫天飘。

路上没什么人,林砚刻意走在最侧边,低头盯着青石板,强迫自己别乱看。可一片花瓣违背了重力,直直悬停在他眼前半尺处,淡紫纹路清晰,无风自动,安安静静浮在空气里。

周围空无一人,没有谁为这片花瓣驻足。

林砚脚步顿住,心脏猛地一缩。又来了,又是只有他能看见的异象。理智喊着快走、装作没看见,可目光落在柔软的花瓣上,心底忽然泛起熟悉的酸涩——这副悬在半空、无人理睬的样子,像极了七岁那年他伸手想抓、却最终消散在指尖的糖稀精。

指尖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轻轻碰了碰花瓣。

微凉柔软的触感真实得惊人,花瓣轻飘飘落在他掌心,没有消散,没有化虚。林砚攥紧手,慌张地扫了眼四周,耳根瞬间发烫。羞耻和自卑缠在一起,他果然还是不正常,走到哪里都改不了这毛病。

快步穿过长廊,往回走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院墙根有团淡得几乎融进砖里的灰色影子,缩在缝隙里微微发抖;树梢风动,隐约有一抹红裙角从绿叶间晃过,快得像错觉。

回到老宅时,天色已经擦黑。院门口站着位挎着竹篮的老婆婆,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正是糖水铺的苏婆婆。

“是小砚吧?都长这么大了。”苏婆婆把一碗冰镇绿豆沙递过来,瓷碗带着凉意,“你外婆当年总念叨你,说你最爱喝我熬的绿豆沙。这一片前些日子传要改造,也不知道我们这老铺子还能开几年,趁现在还开着,常来喝。”

林砚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碗沿,心底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一丝。他小声道了谢,苏婆婆笑着摆摆手,挎着篮子慢慢走了,巷子里留下淡淡的桂花糖香。

这是他搬来老巷的第一天,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不带异样眼光,自然而然地同他说话。可那句“要改造”像颗小石子,在他心底轻轻漾开一圈涟漪——连老巷这样的地方,也留不住吗?

入夜,林砚坐在桌前,又一次翻开那本石榴封皮的册子。台灯暖光落在朱砂小字上,他指尖轻轻点过那十个字,还没琢磨出深意,院外的石榴树忽然剧烈晃动起来,枝叶哗啦作响,细碎叶片纷纷落下。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

茂密的绿叶缝隙之间,一抹纤细的红裙影子悄然探了出来。半张白皙的脸隐在花影里,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向屋内,望向他手里那本石榴封皮的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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