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还?
云汀眨眨眼,看着她和贤妃交叠的手,目光渐渐上移,对上了眼前人的眼睛。
贤妃的身上有一种端庄的气质,她面色却不显威严,反而是温柔的,当人对上那双眸子,总是让人不自觉相信,也辨不清真假。
云汀神色恍惚地想着,反而笑了,她轻轻点头,回握住对方的手。
云汀穿过来时已入孟夏,日头一日大过一日,初时晨起还有几丝温凉的风,如今日光泼洒下来,暑气蒸腾,只剩烘人的热浪。
云汀寻来了藿香、香薷、淡竹叶、滑石、甘草几味药材,准备制一些避暑丸,免得到时候中暑了不好受,先是将滑石研磨成细粉,藿香,甘草去浊后称量分匀,再接着研磨。
不过一会云汀便热的擩起袖子擦了把汗,起身把窗户打开透透气,这没有空调的古代,实在太难熬了,听说皇宫的上层人还有冰可用,但像她这样位卑的,是想都不用想的。
两日前贤妃的病好的差不多了,于是她自请回了太医院,说实话她也不是觉得这里有多好,如果不是不确定性因素太多,她也想留在贤妃的主殿蹭蹭冰,但仔细一想,还是算了,比起生命危险,还是热一热吧。
贤妃后来派人送来了不少赏赐,如今自己也算是小有资产,她想过了,如果日后可以出宫,她用这笔钱去开个小医馆,也算是在这个朝代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云姐姐,御前来人了。”门外传来小药童的敲门声。
“来了!”云汀放下手中的药杵,整理一番走了出去。
院中已有不少太医院的人在候着了,林总管手捧圣旨,笑眯眯地看着云舒,道:“云舒姑娘,接旨吧。”
云汀不明所以,但她会看眼色,对方这一脸喜气的样子,总不会是来杀人的圣旨,她犹豫片刻,还是跪下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九品医女云氏,深通岐黄,脉理精微,辨症制药无一失宜,医术冠绝内廷,供职恭谨无怠。今擢为六品司药,总领宫中诸医女一应事务,增秩赐锦、上品药材,太医院恪遵奉行,钦此”
圣旨内容太过离奇,云汀一时有些恍惚。
这“离奇”不是指别的,她自幼对旁人的情绪感知极其敏锐,那一日她豁出去说自己能救贤妃时,她不仅没有在皇帝身上感受半分喜悦,反而是那一丝杀意,极其明显,如果没有那些复杂的情况,就一般情况下,一名医者救了皇帝心爱的白月光,皇帝怎么封都不意外,可真实情况不是这样的……
“云姑娘?”林总管脸上笑出了褶子,把圣旨递给她,“云姑娘莫不是高兴傻了?瞧这圣旨都忘了接。”
云汀回过神,“微臣谢主隆恩。”她双手接过圣旨。
“有关贤妃娘娘的病案,陛下还有些许事宜要亲自过问,还请云医女随咱家走一趟吧。”林总管甩了甩拂尘,躬身道。
云汀扯出一个微笑,点点头。
跟着林总管离开太医院的那一刻还能听到后头的人压低了声音纷纷议论:
“贤妃娘娘真是宠冠后宫啊!”
“是啊是啊,她与陛下的情分到底不是旁人能比的……”
云汀默默听着,嘴角不禁一抽,那可不是“宠”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差点宠上天了!到现在竟还不忘借着宣旨利用一番,皇帝的心太险恶了。
不过,她应该担心担心自己了,皇帝宣召她能有什么好事?什么亲自过问贤妃病情她是不信了,什么宠妃,书里看看得了,分明是他竖起的耙子!
走到御书房门口,林总管就不动了,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进去。
云汀点头,缓缓抬手,试探性地推开了门,甫一入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冲淡了盛夏的暑热,令人都清醒了几分,浑身舒爽不已。
那一刻云汀只恨不能坐到皇帝的位置上!
但这是不可能,除非她想死。现在的她只能俯身行礼。
皇帝一袭金色龙纹玄服,玉冠束发端坐案前,用朱笔批阅奏章,尽显天家威严。
他随手放下一本奏折,淡淡道:“起来吧。”
云汀规规矩矩地起身。
裴翊指节敲了敲桌面,“看看。”
云汀顺着看过去,心头颤了颤。
她记得很清楚,这是贤妃宫里的那个装了金粉的木盒。
“此物名为金蝶,扬州贡品。贤妃病发之时,你替她清洗,其病症便有所好转,你不要告诉朕,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云汀深吸一口气,回道:“陛下说得不错,不过,症结不在金蝶,金箔粉质极细,吸附力极强,肌肤沾附的微量花粉肉眼难辨,彼时娘娘接触了金盏华罗,原本也无碍,可偏偏娘娘对此过……”云汀顿了顿,“禀赋不耐,持续侵体,积毒引发急症。”
“你倒是聪明。”裴翊勾了勾唇,赞叹了一句。
云翊笑了笑,了然道:“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原先她就早有猜测,她穿过来的时候可以一时糊涂,却不可能过了这么久还糊涂,从贤妃昏迷时皇帝的态度,还有,结合原文皇帝让太医院集体陪葬的桥段,如果她没有穿书,可能还真会信了原文的“帝王惜宠,以令众太医殉之。”
可这一遭倒是让她看清了,哪里是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分明是彻彻底底的政治阴谋!
太医院数十太医,行医数十年,怎么可能连的浅显病理都看不破。
除非,是裴翊故意为之。
张院判领了密令,刻意缄口装傻,任由贤妃病情恶化,其余所有人尽数蒙在鼓里,只当是突发奇症,即便有人看出不对,张院判也会想尽办法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
帝王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救贤妃。贤妃是太傅之女,太傅曾教导过皇帝多年,人人皆传这天家师生情谊非凡,连带着喜爱贤妃,而太傅在外人眼中也是拥护皇帝的人,可如今看来,倒是未必。
否则他怎会蓄意纵容,就等着他女儿死。
太傅本就与戚氏不对付,贤妃一死,更有了攻讦敌方的理由。
他让太医院陪葬,并非迁怒医者无能,真正缘由有二,一则为灭口之计,等贤妃气绝,杀光所有亲眼见证病症的太医,毕竟这些人中未必没有看出端倪之人,二则,此刻越是“震怒”,消息传到前朝,越能凸显他对贤妃的“宠爱”,来日“真相大白”时,也就更加顺理成章,那么对所谓的幕后之人,便是牵连全族也不为过了。
刘氏文臣势大,戚氏手握重兵,他眼下根基未稳,一动便会朝野动荡,所以他暂且按下不动,只把这桩命案压成底牌,留待日后时机成熟,一举清剿外戚。
云汀突然想起,原文中戚氏一族是如何被彻底拔除的,皇帝渐渐收拢朝堂势力,根基愈发稳固,此时贵妃谋害昔日宠妃一案水落石出,此事牵扯出朝中势力勾结内廷,插手后宫之事,企图祸乱宫闱,以致宠妃惨死,而朝野上下谁都知道当年的陛下有多爱这位昔日宠妃,当即便下令严查戚家,后续甚至牵扯出谋逆一案。
这是云汀结合这些日子所经历的以及原文中所看到的一起得出的结论。
不得不说,彻底想明白的那一刻,她是既惊又惧的。
此刻,说不怕也是不可能的,前路未知,变数太多了。
“你不会认为,这一切都是朕的设计吧?”裴翊笑意不达眼底。
云汀抬眸,对上那双深邃冰寒的眼。
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难道不是?
裴翊看到他的眼神嗤笑,还真不是。不过他没有必要同她解释,棋子只需要好用就行了。
云汀眼睫一颤,低下头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微臣不敢妄加揣测。”
“朕猜你敢。”裴翊打断她,“云汀,别装傻,朕这里只留聪明人,你可想明白了?”
云汀闻言顿感无奈,只好点了点头,承认自己什么都知道。
裴翊似乎不意外她会猜到。
“只是陛下既然早有打算,又为何会允了臣去救治?”这是唯一让她想不明白的地方。
裴翊闻言沉默片刻,他也不知道,可浮现眼前的,却是那双眼睛过于明亮决绝的眼睛,他没回答她,只道:
“你不怕朕会杀了你?”
“陛下倘若要杀臣,何必派人来宣那圣旨?陛下知人善任,必是个惜才明君。”云汀恭维的话脱口而出。
“呵。”裴翊低笑一声,“你倒是会给人带高帽,不过你说得没错,朕现在确实已经不打算杀你了。”
紧接着,这人似是遗憾一般,叹息一声:
“毕竟,有一关死劫你已经过了。”
此刻,云汀只觉,皇帝真是性情恶劣,不让任何人好过。
那死劫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果然宫里没有什么事能逃过皇帝的眼睛,可笑她当初差点就死在了那碗粥下,还好她谨慎小心,才不至于着了道,皇帝不至于给她下毒,可其他人不一定。
“你知道那人是谁?”
想着皇帝看不惯她装,云汀嫣然一笑。
“张院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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