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周行作息彻底混乱了,他整夜失眠,盯着天花板,一刻也不敢挪动视线,他害怕一回头就看见沈元青同样睁着的眼睛,又害怕扫视到照片上那两个漆黑的窟窿。
只要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两个窟窿就会渗出暗红的鲜血,血液如同河流一点点漫上床,周行甚至能闻到浓重的铁锈腥味,他一身冷汗湿透了床单,迷迷糊糊中他惊叫地跳起来,去摸自己身上到底是汗,还是血。
只有被沈元青紧紧搂在怀里,周行才能感受到片刻安宁,他慌乱地贴在沈元青温热的皮肤上,泛白的指节抓着他的后背,留下深深的红印,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沈元青沈元青沈元青沈元青沈元青……”
每一次沈元青都会不厌其烦地回应他:“我在。”
但只要沈元青稍微慢上一刻,周行就会陷入窒息一般的恐惧中,他总感觉身后多了什么东西,周行不敢回头,只能感觉身后阴冷的视线,和宛如蛇一般蜿蜒的亲吻,吻痕从耳垂蔓延到颈侧,再缓缓游移到领口以下。
他的衣服下摆被人一点点掀开,手掌在腰侧暧昧地抚摩,周行抖得不成样子,他不知道这手是哪个沈元青的,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几只手。
他唤着沈元青的嗓音逐渐哽咽沙哑,最后绝望地哀求:“救救我。”
沈元青沉默片刻,温柔道:“我正在救你啊。”
——
周行迅速地枯萎下去,熟悉周行的人难免会为这巨大的落差吃惊,他消瘦了许多,脸颊惨白,眼圈黑的吓人,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恍惚而呆滞,丝毫没有过去俊美的风度。
张磊担忧地搀住撞在桌角的周行,对方胳膊上青了一块,却丝毫不在意,仿佛没知觉一般,他犹豫地问道:“周哥,你最近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周行神经质地望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张磊却是一阵心惊,他甚至不能确定周哥是否刚才是在看自己,对方的眼神飘忽,似乎在看面前的人,又似乎在看一个不知名的东西。
他又张嘴劝道:“周哥,我感觉你状态不太对,要不……休假调整调整?”
休假,整天面对着沈元青吗?
“不!我不需要。”这次周行反应格外激烈,他厉声拒绝。
声音之大引起了几位同事的注意,其中一位此时转过身插话:“老周,你最近是憔悴了不少,新婚燕尔的,该不会是和对象闹矛盾,人家跑了吧?”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周行的耳膜。
“要我说,服个软道个歉,事情就过去了,别老跟自己过不去,诶你不知道我之前老觉得面子重要,后来发现面子算个屁,跟对象把日子过好那才叫舒服……”
同事越说越来劲,传授自己的人生经验,却没注意到周行几近惨白的脸色,张磊看见周行面皮抽动,好半天才木然说道:“我有点不舒服,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周行低头对着水龙头反复洗手,直到皮肤被搓红,他也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这样下去不行,他试着用冷水洗脸,想清醒一下,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那种陷入泥沼的窒息感。
有人在他旁边洗手台停下脚步洗手,水流声哗啦哗啦,周行心神不定,只觉得身边人侧脸非常眼熟,对方穿了件白毛衣,但头发有些长,遮住了眼睛,有些看不清长相。
对方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干手,然后与他擦肩而过,周行余光正好能看见对方毛衣上背上暗红色花纹,像是盛放的玫瑰,周行恍惚地想:是谁呢?
水流依旧,周行动作却停了,他知道对方是谁了。
那股阴冷的视线又出现在身后。
周行嘴唇在抖,双手也在抖,脚却死死黏在地板上,他不敢抬头看镜子,生害怕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嘴唇张了又张,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哽咽:“是……你,沈元青……救命……”
他在跟哪个沈元青求救?周行自己也不知道,但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名字。
一只手缓缓搭在了周行肩膀上,周行一激灵,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身后那人,那人反应不及,跌跌撞撞地倒向后面,头一下磕在墙角,鲜血从额角冒了出来。
周行见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倒退几步,凄厉地惨叫一声,然后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张磊倒在地上捂着额头,痛的嘶嘶直叫,他大声喊着:“周哥周哥——”
对方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公司,再也没有回来。
周行恍恍惚惚地走到自家小区门口,他不想回家,可除了家,他似乎又无处可去,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他只能看见对方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周行不知所谓地点着头,然后绕开保安跌跌撞撞穿过绿化带,终于来到自己家楼下,他仰头,自己家窗帘被拉开,对楼的邻居可以轻易地看到房子内的景象,而沈元青从来不介意被别人看到那张俊美而陌生的脸。
他不害怕吗?
他不害怕,周行心想。
是啊,他就是个怪物,能够抹去别人的记忆,而自己却要胆战心惊地提防被人发现,周行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像是面皮自己动了下,眼里却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踩着楼梯回到了自己家门口,身后那股阴冷的视线阴魂不散,而在他的脚步声之后还有另一个脚步声音。
哒、哒、哒,如影随形。
周行推开房门,脸色阴沉地看着客厅窗户前沈元青,他走到对方身后,对方似乎毫无察觉,一种冲动让他缓缓伸出了双手。
他能够杀沈元青第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不是吗?
他一直警惕着沈元青回头,但对方却没有动,然而身后却传来陌生男人交谈声音,周行心底一慌,那股毫不容易积聚的勇气陡然又消散了,他呆呆地回头转身,正好与两个工人摸样的家伙迎面撞上了。
工人点点头:“沈先生,东西都处理好了。”
然后奇怪地瞥了周行一眼就离开了。
周行本来还在琢磨那男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随即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推开了主卧的房门,只一眼,周行的脸色就变得煞白,他质问沈元青:“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元青不回答,从他身后靠了上来,头搭在周行僵硬的肩膀上,柔声说道:“我看你睡不好,就把结婚照撤下来了。”
“但是你又说不喜欢墙壁太空。”沈元青敲了敲面前的玻璃,像是在敲一扇门,他歪头一笑:“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加了一面镜子,你喜欢吗?”
墙壁上的镜子将整个房间映照进去,两个卧室对称而立,视觉仿佛不断延伸,通往另一个空间,可谁会在卧室安如此一面镜子,周行望着镜子里惨白地如同蜡像一样的自己,而镜子里的自己也望着自己。
周行不知道是否自己陷入了诡异的幻觉,镜子里的沈元青没有温柔的笑容,他眼神直勾勾望着镜子外的世界,冰冷而贪婪,然后缓缓地抬起手臂,一双青白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搂上了周行的脖颈。
身后的沈元青也搂住了周行。
周行难以形容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蛇一样的滑腻,没有丝毫温度,他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嗬嗬声,然后再也忍受不住,猛地抄起一旁的凳子砸向玻璃。
“啪——”
镜子碎成无数片,每一个飞溅的碎片里都有着沈元青阴冷的眼神,那眼神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死死盯着他,周行额头青筋暴露,他握着凳子腿,再次疯狂地朝着墙上布满裂纹的镜子砸去。
“哐!哐!哐!!!”
身后的沈元青也不阻拦,乱飞的玻璃碎渣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红,但他嘴角的笑意依然温柔,对着被砸出坑洞的墙壁,眼神充满戏谑与期待。
周行陡然住了手,墙壁中央砸裂开一道裂缝,随着砂石扑簌掉落,那道缝慢慢扩大,他将惨叫咽回了喉咙,然后控制不住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因为他看见面前的墙壁里有个东西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那是半个头。
半个腐烂的不成样子的头颅,被保鲜膜死死缠绕着,在那一圈圈塑料褶皱中,红褐色的肌肉组织和脂肪混成一滩烂泥,而一只浑浊的眼睛斜斜地望着前方,那正是床的位置。
周行浑身颤抖,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沈元青就在这里,可他明明替对方合上了眼睛,但现在那个头颅的大半皮肉腐烂的不成样子,眼皮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眼球完全暴露出来,沈元青就日日夜夜地透过墙壁,看着自己和另一个沈元青缠绵。
“沈元青。”周行唤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身后的那人,还是面前的这具尸体。
但只有身后的那人回应了他:“嗯,我在。”
沈元青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让周行几乎停止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他声音干涩:“我们去重新拍一张结婚照吧”
“你不是说没必要吗?”沈元青却不为所动,他细长的手指卷起周行耳侧一缕头发,绕了绕,像是对面前尸体不感兴趣。
“我不喜欢这张照片了。”周行伸出手遮住那道裂缝,也遮住了眼球的视线,声音气若游丝:“我想和你重新拍一副,比这张还大,每天陪着我们,你说好吗?”
沈元青吻了吻周行的耳侧,低声说道:“既然你喜欢,那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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