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站在台阶下面，一时恍了神，三个月前他和沈元青挽着手走进这家叫做“岁月”的照相馆，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短发干练的女人，拍摄技术很令人满意。

沈元青趁着他沉思的时候，在他侧脸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大街上。”周行偏头避开对方，神情麻木。

“他不是也吻过你吗？”沈元青毫不在意，他走上台阶推开照相馆玻璃门，绅士地邀请周行。

“他”指的是那位沈元青，周行当时眼中只有那个笑容爽朗的年轻男人，在照相馆前被吻的那一刻甚至以为，他们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你们感情很好。”短发女人笑着拿着摄像机走过来，主动打招呼，见周行一脸疑惑，她点了点脸颊，提示道：“刚才那一幕很美，我抓拍到了，要看看吗？”

“好。”周行看着这个熟悉的女人，没有拒绝，他想看看别人眼中的沈元青到底是什么样子，又是什么样的理由，会让她觉得两人的感情很好，周行讽刺地想：猎人和猎物也算是一种紧密的关系。

女人邀请他们到店里的沙发处坐下，然后把摄像机递给周行，雨后天晴的天空格外明媚，街道人流匆匆，而近景的人物格外清晰，桃花眼的男人无意地与镜头对视，而另一侧男人微微低头亲吻，眼神专注，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很会拍。”周行看完沉默片刻，夸赞道。

女人笑着接过摄像机：“谢谢，可能是缘分吧，当时我在店里，看你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想着这么美好的画面一定要留下来，我还担心你们会觉得冒犯。”

周行摇摇头：“没关系，我们是来拍结婚照的，可以邀请你拍摄吗。”

“当然。”女人爽快地答应，她端详了两人片刻后，感叹道：“太帅了，这两张脸摆在一起，我就是拿座机拍都可以摆在店里当招牌。”

她利落地喊来助手嘱道：“你去帮这两位先生拿几套合适的衣服。”

“好嘞秦姐，包在我身上。”助手自信应道。

在她去仓库之前，周行拦住她：“我可以看一下店里之前的作品吗？我想挑选喜欢的风格，借鉴一下。”

女人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相册本，解释道：“这里面有我们专门请的模特，也有客人的，不过我们不会偷留照片，都是经过客人允许的。”

周行点头，他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有一张被保存在这里面，他一张一张翻看，照片时间从三年前开始，里面风格各异，每一对新人笑容灿烂，对未来充满憧憬，直到翻到最近，他停下动作。

“咦？”秦姐疑惑地凑过来，有张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张照片时间是在三个月前拍摄的，画面能隐约看出是两个男人，但是画面中央过曝，只留下了白色的光圈。

“不可能，我不会把这样的照片放进来。”秦姐完全回忆不起这张照片的样子，她皱着眉把一个店员唤过来：“这张照片底片呢，重新打印一张。”

店员点头小跑着去处理，但没过一会就支支吾吾地返回来：“秦姐，这个……这张照片底片……打不开了。”

“什么叫打不开了？”

“就是显示格式错误，怎么样都打不开。”店员欲哭无泪，秦姐对自己的照片格外宝贵，他每次都会留存好几份备份，但是这张照片就是很奇怪，每一份都被损坏了。

周行知道这张照片原来的样子，就挂在他家卧室的墙壁之上。

他手指轻轻抚过两人模糊的身影：“如果一个人被所有人遗忘，那他真的存在过吗？”

秦姐抱着摄像机笑了，她对这份职业爱得很纯粹：“即使所有人都遗忘了，照片也会保留那一刻美好。”

可是如果连照片都消失了呢？周行心想，他的记忆是唯一关于沈元青的“照片”，而人类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消褪，就像是这张照片上的光圈一样。

“不过……这张照片，可能是冲洗的时候出了问题。”秦姐有些不好意思，她把这张过曝的照片取下来，塞进抽屉深处，让顾客看到这样的照片，很容易让顾客质疑照相馆的专业能力。

一旁的沈元青突然扬起唇角笑了笑，他不相信人类的记忆，也不相信人类的本性，他只相信人类会做出最有利现在的选择，人真是一种好懂的生物。

就在这时，助手抱着衣服回来了，他兴奋地拿着西装向两人展示：“两位的身形很好，这几套衣服版型很漂亮，穿着肯定出彩！”

周行抬眼一扫，脸色立刻变得惨白，而沈元青眼神透露出玩味，他手指轻点：“我们要这两件。”

那是一套黑，一套白的西装，竟然跟家里照片上两人的穿搭完全一样。

“你们也可以再挑挑，我们这里款式很多。”秦姐热情道，更想为他们尝试不同的风格。

“就这两件，你说怎么样？周行。”沈元青笑着扭头问周行。

周行僵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两人间的氛围沉默而古怪。

“嗯？不喜欢吗。”沈元青神色变得有些苦恼，但眼神却饶有兴味，他喜欢周行每一次的反抗，更喜欢他每次在反抗后崩溃的屈服。

他拿起助手手上那一摞衣服，礼貌问道：“请问试衣间在哪里？我们想试一试衣服，再挑选喜欢的。”

“哦好的好的，就在走廊最里侧，试衣间里面有镜子。”助手尴尬地挠挠头，然后指向一个方向。

沈元青点头，牵起周行的手，带他穿过走廊拉开了那扇门。

试衣间空间不算狭小，灯光明亮，镜子里清晰地倒影出两人面对面的身影。

“开始吧。”沈元青慢斯条理地解开周行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周行喉结滑动了下，颤声问：“开始什么？”

“你不喜欢，我们就一件一件试，直到试到你喜欢的为止。”沈元青叹息道，他指尖一颗颗解开纽扣，能清晰触摸到周行皮肤的温热，和一点点加快的心脏震动。

外套坠落在地，灯照在周行冷白的皮肤上，衬得他几乎在发光，脖颈修长的线条向下，沈元青一愣，眼神中流露出压制的迷恋。

周行猛然攥住沈元青向下的手，他不喜欢这种危险的氛围，随意从衣服堆里抓起一件，哑声道：“就这件。”

沈元青轻笑一声，摇头道：“不，不是这件。”

灯光过于明亮，周行不得不闭上眼睛，他微抬着头才能忍住那股屈辱感，镜子里面沈元青为他穿上一整套衣服，又亲手一点点脱下来，他就像是任人操控的傀儡，被沈元青赏玩。

他深深喘息压抑着怒火，苍白的胸膛起伏，但随着那双手越来越过分，周行猛然睁开眼睛，他眼眶发红：“沈元青，够了。”

镜子里的自己正穿着那件黑西装，不得不说这件衣服确实适合自己，勾勒出高挑的身形，只是最近消瘦了许多，腰身两侧有些空荡。

周行不再挣扎，他哑着嗓音道：“我喜欢这件。”

“唔真的吗，就这件？”沈元青替周行整理了下衣领，满意地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退后两步欣赏。

周行把那件沈元青曾经穿过的白西装扔给他，冷冷道：“你都不嫌晦气，我怕什么。 ”

“原来你是在担心我。”沈元青故意曲解周行的意思，在看到周行皱紧眉头，大步逃出试衣间，他才不慌不忙换掉身上那件旧衣服，对着镜子呢喃：“我可不是他，会轻易放开你。”

这组照片很成功，周行和沈元青穿着异色西装，两人高挑俊美，不繁复的服饰反而衬托出他们的容貌。

唯一的遗憾是周行笑的不多，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神几乎没有和沈元青对视，秦姐拍了一组又一组，最后也征求两人的同意留下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周行坐在长椅上，沈元青从椅后弯腰亲吻他头顶，他将周行搂在自己的怀里，像是要隔绝整个世界。

“照片电子版我发你们邮箱，你们可以慢慢选。”秦姐满意地收工：“你们留个地址，纸质版需要精装，一个月后才能寄过去。”

周行在一张白纸草草写下自己的住址，递给秦姐，然后和沈元青离开了这家照相馆。

店员凑到秦姐身边：“秦姐，你怎么看？”

“看什么？”秦姐瞥了他一眼。

“啧，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怪怪的。”店员咂摸着两人的关系：“你不知道，刚才我看到那个瘦弱点的男人哭了，谁拍结婚照会哭。”

秦姐朝他后脑扇了一巴掌：“和这种大帅哥拍结婚照，搁我也得哭，我还哭得眼泪从嘴角流出来，轮得着你反对？”

“诶不是！我又不傻，激动得哭我还能看不出来。”店员抱着头不忿地嚷嚷。

秦姐冷笑一声，就是傻，谁看不出来那个男人眼中的冷漠，可有时候命运没有给人选择，既然没有选择，不戳破也是一种善良。

她翻开记事本，把写着地址的白纸夹在中间的一页，等之后将结婚照装订好后寄出去，秦姐没有注意一张精美的卡片掉了出来。

卡片上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同样的地址，而黑色的字迹如同被水晕开的墨水一样，逐渐模糊，最终再也看不清楚，被店员扫进垃圾桶。

……

“今天不想在家里吃。”周行在一座商场前停下脚步，他今天很累，不想回家继续陪着沈元青演戏。

这是第一次沈元青和周行出门，沈元青不想拒绝周行的请求，不过顺着周行的目光望去，他不易察觉地微微皱眉，但他的手被周行攥得很紧，掌心的温度很热，沈元青难得有些犹豫：“下次吧。”

周行用手指轻轻挠了下沈元青掌心：“陪我，你还没陪我在外面吃过饭。”

这算是撒娇吗？沈元青若有所思，他同意了。

两人走进了商场，周末的商场很热闹，餐饮店都在六楼，直梯门口挤满了人，他们就在靠在扶梯上一层层缓慢向上。

周行百无聊奈地打量着商场的店面，他很久没有下班出来逛过街，每一层被切割成无数风格迥异的方格，装着零碎奇怪的商品，折射着炫目的灯光，精美而不真实。

突然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间店铺，周行猛然瞪大眼睛，从那种虚幻的幻想中挣脱出来。

是那间咖啡厅！那间有着彩色玻璃鸢尾花的咖啡厅，也是他和沈元青初次相遇的地点，周行呼吸急促起来，在踏上扶梯最后几阶时，一把挣脱沈元青的手，他在人群中焦急地穿梭，终于来到了那间咖啡店的门口。

门口的风铃真实地在他耳边响起——清脆悦耳。

周行内心狂喜，他没有记错，哪怕他的记忆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影响了，但依然会从现实中找到蛛丝马迹，他的视线向上移，他就要想起这家店铺的名字了！

就在此时，一只手挡住了他的视线，沈元青声音轻柔：“不要看，不要想，听话。”

周行僵住了，听话——这是沈元青的最后通牒。

如果他不听话会怎么样？是会被挖出眼睛，还是彻底抹除记忆？周行不敢赌，他顺着手掌的力量缓缓转头，在黑暗中朝着未知的方向前进，直到他重新踏上电梯。

沈元青松开手，重新握住周行的左手，左手比右手更靠近心脏，他能感受到周行剧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息，他夸赞道：“真乖。”

像是表扬一只学会握手的狗，周行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