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周行吃得魂不守舍,他脑海里无数次响起那件咖啡店清脆的铃声,吃到一半,他终于忍不住丢下手中的筷子,对沈元青道:“我去趟洗手间。”
他刚起身,对方便一把抓住周行的手,攥的周行手腕生疼,两人目光对视僵持片刻,沈元青缓缓松开,幽幽道:“我等你回来。”
周行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出了饭店,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沈元青一筷一筷夹起盘中的肉,放进嘴里,不需要牙齿的咀嚼,就咽下喉咙,就像是野兽在生吞自己的猎物。
在商场的拐角,周行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他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否也被篡改,或者说篡改了多少,他一直担心自己拨出去的是一个空号,但所幸在漫长的等待后,对方接通了电话。
电话里传来熟悉而苍老的声音:“喂?”
周行眼眶一热:“请问是沈元青的父母吗?”
对方沉默了,周行心中满是愧疚,他害死对方的孩子,甚至不敢承认,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联系两位老人。
“你打错电话了,我没听过这个名字。”老人声音有些警惕。
“沈元青,您怎么可能没听过?”周行全身发冷,拔高声音:“他是您儿子!”
“你真的打错电话了,我和老伴没有孩子。”老人语气愈发冷硬,没有说再见,而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曾经那个沈元青的存在彻底被抹去了。
等沈元青吃完饭,拿起餐巾纸擦干净嘴角时,周行依然没有回来,他结账离开饭店,并没有选择乘电梯,而是沿着楼梯向下,他知道周行去了哪里,他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思考这一次要怎么惩罚对方。
“叮——”风铃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沈元青坐在他对面,惊讶地发现周行的精神好了许多,背负在他身上那种沉重的罪孽感消失了,他眼神里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四肢舒展地靠在沙发椅背。
“你能篡改多少人的记忆?”周行看着窗外的密集的人流问道,不等沈元青回答,他就自言自语道:“一个,十个,还是一百个?即使是怪物,肯定也是有限度的吧。”
沈元青挑眉:“你在想什么?周行。”
“我在想……”周行从沙发上坐起来,然后俯身靠近沈元青,近的几乎能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吻,就像沈元青曾经做的那样,但他停住了,语气温柔而坚定:“我在想我累了,沈元青,你能不能离开我,滚得越远越好。”
这句话完全是在挑衅沈元青,他神情阴沉下去:“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们……”周行与贴在沈元青耳边轻声说道。
他猛地抱住沈元青,在对方讶异的目光中,一头撞破咖啡馆的玻璃墙,从六楼坠落,他看见整个世界飞速倒退,风声与惊呼声撕裂了耳膜,但是周行却格外的畅快,他快意中夹杂着一丝恶毒地看着怀里的沈元青。
“那我们就一起死。”
他要让这个怪物在众目睽睽中死去,他要这个怪物永远不能再顶着这张脸,顶着沈元青这个名字活下去,他要给沈元青赔罪。
周行沉溺在解脱的快意中。
沈元青却神色诡异地平静,他张开手臂牢牢将周行圈在怀中,在电光火石间腰部发力,调转了两人的方位,最后自己在下重重地砸向地面,将周行护在身上。
周行眼前瞬间被血色覆盖,冲击力透过沈元青柔软地躯体,重重摧毁了他的五脏六腑,他从喉咙里咳出一摊血,世界开始眩晕,但是他赌赢了,周行在黑暗来临前笑了,更多的血从喉咙里面涌出。
沈元青,死了。
他的头和墙壁的那具尸体一样烂成了一摊泥,仍谁都知道绝对救不回来,众目睽睽,沈元青死了,他不可能篡改这么多人的记忆,再也不会有个怪物从他的床上醒来,告诉自己他叫沈元青。
周行得意地想,他终于又杀死了沈元青一次。
随即就陷入浓稠的黑暗之中。
……
周行恍惚记得自己似乎迷迷糊糊地醒来过几次,病房刺眼的白炽灯射得眼睛酸涩,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鼻腔消毒药水的味道令人安心,在放松之下周行被浓重的困意席卷更深的昏迷中,唯一的意识就是——他还活着。
等周行真正地苏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之上,全身被包扎的像个木乃伊,双腿粉碎性骨折,连脸上都缠着绷带,嗓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父母已经很久不联系了,公司派了张磊代表慰问,送了一束康乃馨和果篮。
张磊表情为难,吞吞吐吐,最后还是传达的经理的话:“周哥,最近公司业务做了调整,很多人的岗位都发生了变动,但是你最近一直没来,所以……所以……”
周行理解,他当时跟疯了一样从公司跑出去,还跳楼昏迷了这么久,公司想开除他也是常理,他想勾起个微笑示意不在意,却发现自己面部被包的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表情,索性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在他再次杀死沈元青之后,周行也不打算在这个城市继续待下去,他要去找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看着周行点头,张磊眼睛都红了:“周哥,经理真不是个东西,你都成这样子,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开除你,你放心,我肯定帮你好好争取赔偿。”
周行心里一热,他艰难地伸出双手,张磊见状赶紧凑上去,周行与张磊拥抱后拍了拍他后背,声音嘶哑:“多谢了兄弟,但是不用了,你之后还要在他手底下干活。”
“可是……”张磊还欲争辩。
“我自有办法。”周行摇摇头,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他不想再拖累别人。
张磊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说道:“周哥,我把你东西都收好了,等你回来,需要帮手的话,直接叫我。”
周行却已经睡着了,张磊唤了几声见他没有反应,只好退出病房,在他离开病房的时候,从他身侧进来一个高挑的男人,张磊觉得有点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等他出了医院,猛然一拍脑壳,怪不得觉得眼熟,这个人和周行长得有几分相似,估摸是周行的亲戚,他心里松了口气,有亲戚照顾撑腰,总会好一些。
周行在睡梦中皱起眉头,他感觉到了窒息感,似乎被谁牢牢圈在怀里,这种感觉熟悉而危险,他猛得睁开眼,病房里很安静,隔壁病床的病友正在和家人轻声说话,而他身边空空荡荡。
周行先是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即空落落的感觉让他舔了舔嘴唇,人活了半辈子,生病时身边却没有人看望,总归是有些寂寞。
他有些低落地摸到枕边的手机,手机跟着他一起坠楼,居然顽强地撑下来,没有散成一地零件,只是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关机重启。
周行的短信也是寥寥无几,只有移动公司提醒话费不足的通知,他自从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沈元青的身影,周行本来永远都不想记起来这个人,但是刚才那种莫名的窒息感,让他重新紧张起来。
他搜索“商场坠楼”的关键词,想看看新闻到底是怎么说的,那个人是否真的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但消息并不多,也许是担心舆论影响,只有几家当地媒体简单地报道了这件事。
“商场突发事故,两名男子意外坠楼!”
结果呢?周行皱眉看到新闻最后提到两人被紧急送往医院,警方正在核实两人身份,在他印象中,沈元青的头撞得都看不出原本的面目,这还有送医院救治的必要吗?
尽管如此想着,周行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他感觉太阳穴抽疼,仿佛有人拿着锤子猛烈地砸着自己的头骨,好像撞碎脑袋的不是沈元青,而是周行的。
他再也忍耐不住,手指拼命摁响呼唤的按钮,一名护士急匆匆走进病房,询问周行:“怎么了?”
周行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表情要自然,但是急促的语速暴露了他的焦躁:“跟我一起被送进医院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护士知道这个人是在商场坠楼的当事人,她想了想回答道:“那个人送过来的时候就不行了,他家人已经把尸体从太平间领走了。”
“家人领走了?!”周行仿若雷击,浑身一颤,那个诡异的怪物还有家人?
“嗯对啊,太平间尸体停放不能超过两周,他家里人好久才来,我们差点就要自己联系殡仪馆了。”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周行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家里人长什么样子?”周行压抑着自己的恐慌问。
“大约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护士对那个人有印象,记忆中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但仔细去回想他的脸,却模模糊糊,只记得:“那个人笑起来挺温柔的。”
笑起来挺温柔,周行浑身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沈元青还在,他来领走了自己的遗体。
“哦对了,笑起来跟你那个护工挺像的。”护士很忙,见周行没别的事便转身走出病房,只留下周行陷入恐慌。
护工?周行突然想起来每天按时放在身边桌子上的保温桶,里面饭菜清淡营养,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件事,可他怎么能不注意到莫名出现的保温桶!
这不正常,他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周行知道那个怪物影响了自己的思维,从那天起,周行另外出钱雇了一个护工,对方长相憨厚老实,每天按时按点从医院食堂提回来三菜一汤。
周行也第一次吃到了真正的医院饭菜,他筷子顿了一瞬,不难吃,但也只是不难吃,跟前几天的饭菜完全没法比,但他仍由那个保温桶凭空出现,再凭空消失。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星期后保温桶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也消失了。
虽然双腿仍然无法行走,只能依靠轮椅行动,但周行还是和医生约定了第二天拆绷带,他有些心急,虽然沈元青名义上在众人面前死亡了,但是不敢想未来沈元青又会以什么样的新面目重新缠上他。
医生有些犹豫,劝道:“你这次伤得很严重,我建议再等等,让伤口再恢复一段时间,避免留疤。”
“不用了,就明天吧。”周行非常坚持,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医生劝不动他,只好同意了,只是告诉他,他的面部受伤也很严重,可能面容发生一些变化,希望他做好心理准备。
周行点点头,心里却没有太当回事,只是一张脸而已,命能够保住已经是意外之喜,他当时抱着的可是必死的心态,但等他回到病房时,呼吸一滞,那个保温桶再次出现了。
他环视了一圈病房,大家都在自然交谈,那个人依旧没有出现,周行快步上前,打开了保温桶,他要看那个怪物到底在搞什么鬼?
保温桶是空的,只有底部留着一张小纸条。
周行颤抖着将纸条拿出来,上面一行字:我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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