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冬季来的晚些,却冷的透彻心骨,湿气钻进肺里,令人不住打颤。
……
中午窗外的雾气全然尽散,暖橘色的光亮悄然露出云层,一阵萧瑟的风吹来,方才的暖意转瞬即逝。
“方之垚,你一会吃什么?”唐薇双手插在蓝色校服冲锋衣口袋里,声音闷在围巾里含糊不清。
我搓了搓手,说话时白色的雾气腾腾的荡漾在半空中。
“随便。”
她语气有些不满:“你怎么天天都是随便?”叹了一口气又道:“好吧,我来想。”
我经常同她一起吃饭,通常情况下我会跟着她,她吃什么我就选什么,我不是学人精,只是对不固定的选择题难以做出答案。
我发现她真的很喜欢吃偏甜口味,糖醋里脊,糖醋排骨,菠萝饭,可乐鸡翅……
“对了,你周末有空吗?”她鼓起半边腮帮子,还没来得及咀嚼,抬头问。
我思考片刻:“有,怎么了?”
她眼前一亮:“有家模特公司找到了我,想让我去试镜,我挺感兴趣的,但我自己去有点……有点害怕。”
唐薇有一米七,身材也不错,长相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漂亮,但那是张极具有辨识度的脸。
她的眼睛不大,在那张巴掌大的脸上正合适,眉毛又浓又密,衬得那双丹凤眼尖锐又锋利,倘若是只露出那双雄鹰般的眸子便有了安能辨我是雄雌的意味,只是她总是是笑着,薄唇向上翘起,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嘴边的梨涡显得尤其明显,又如一只天真的白鸽。
十二月的天连阳光都是冷的,我忘记了偶尔遇见了张清河几次,但他没在找过我,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合作会很频繁,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似乎已经快把我这个模特忘记了,或许他找到了新的,可他依然会给我一些重点笔记。
周五晚上,终于收到了他的讯息,但也太过不凑巧,我已经答应唐薇了。
手机的屏幕上还亮着白光,在漆黑的夜里刺的眼睛疼。
延:[明天下午2点钟。]
我还是回拒了他。
我:[我明天没有时间。]
我以为他会直接不会,但还是等待了几分钟,最后熄灭了手机屏幕,它又在下一秒亮起。
延:[什么事?]
我:[唐薇跟我提前约好了。]
我觉得告诉他唐薇的事没有必要,他应该也不会在意。
但不知为何我的内心不自觉的有些紧张,好在唐薇的面试很成功,但她表明自己只能在课余时间工作,她不会为此放弃学业。
一切都很顺利只有我出现了写小差错。
我在等候厅里坐了许久,口渴了就去要了杯莓果汁。
直到唐薇完全面试完回来,她一脸惊讶的看着我。
“你脖子怎么了?这么红?”她蹙起眉,声音里的本该有的喜悦被我的脖子一冲而散,变得焦急。
我用手轻轻摸索了一下:“是吗?”
“是的呀,超级红!”
去问了才知道,这杯莓果汁,出来草莓,树莓,蓝莓,还有杨梅。
我对杨梅过敏这件事是在初中才发现的,班主任留我和她改卷子,请我吃她刚买来的杨梅,我不好意思回绝,也想尝尝是个什么味道,就塞到了嘴里一颗,后果就像现在这样。
但没去医院,没看医生,只是几天就自己消下去了。
“你这行不行,会不会很难受?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唐薇眉头紧锁。
我摆摆手:“走了,回去了,放心。”
回去的路上我才了解到唐薇家里有两个女儿,但父母离异了,姐姐跟着母亲,她跟着父亲生活,姐妹两个只差了两岁,父母离异时她们才六七岁。
不怪她妈嫌贫爱富,她爸实在不称职,不论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丈夫,一个游手好闲酗酒成性的无业游民,祈祷他不家暴已经算是好的。
她讲了很多,大抵就是她爸有多么不是人,她妈虽相比之下好了太多,但那些好在她过去的数十年里,从没落到过她的身上,那又有什么用。好在现在她又回到了她妈身边。
她全程没讲那个死去的姐姐,我自然不会多问,她的伤心事。
回到夏家,我才知道夏昼津来了,这本来就是他姐姐的家,不奇怪。
夏晓珍的肚子还看不出什么,她身材娇瘦,不像一个孕妇,
夏昼津正窝在沙发上,一头毛茸茸的头发凑在夏晓珍的肩上,正聊的开心。
“你都不知道当时那只狗就这样。”他说着摆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起劲般的模仿那种他口中的狗。
我实在想象不到,狗是怎样摆弄出这样的表情的,也实在琢磨不透,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表情的,但夏昼津做到了……
夏晓珍笑出了声,自从怀孕后她情绪就不太稳定,孕期带来的孕反比较强烈,我看见她捂着嘴,驮着腰背跑到卫生间很多次 ,然后就是呕吐声,还有急促的冲水声。
厨房的阿姨正端着一碟菜往桌子上摆,夏晓珍听见动静漫不经心的看了过来。
“回来啦。”她嘴里还嚼着什么。
“嗨!方之垚。”夏昼津从沙发里探出了头,嘴上的笑还挂着,他弯着眉眼下的卧蚕高高耸起。
我打了个招呼,就往卧室里走,卧室旁边就是专门供客人使用的卫生间。
还不等走到门口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流水声,门虚掩着,里面的白光从门缝里透出。
我好奇的伸头望过去,水声停了,那人从卫生间径直走了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擦干的水渍,额上的黑发蹙成几缕,浓黑的眉毛下那双曜石般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黑色圆领卫衣衬得那张硬挺的脸更加俊朗。
张清河看见我的那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惊讶般的开口问:“回来这么早?”
我看了眼腕上的手表:“快六点钟了,不早了。”
听我这样说,他轻哼了一声,长睫毛与眼尾混成一小块阴影:“是吗?我以为约会的话都会要到地老天昏呢。”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戏谑,显得无措,耐心解释:“不是约会,我先回房间换衣服了。”
手刚搭在把手上。“脖子怎么回事?”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过敏了,没事的。”
他又追问:“去医院看医生了吗?”
我不知道他此刻是怎么样的神情,手还搭在把手上,侧身对着他。
“没有,之前也这样过,过几天就自己好了。”我觉得喉咙里紧的发疼。
他一字一句:“心倒是挺大。”
“还行,我去换衣服了。”说着,门被我打开,语罢又快速关上。
后背贴在门上的那刻,我感受到了我骨骼的轮廓,我的脉搏涌动着,心脏在我的鼓膜里振动。
我难以分辨我对张清河是怎样的感情,在无人查觉的角落里我会看着他们的背影发呆,偶尔会捕捉到他的一抹笑,像是阴霾里透射出来的阳光。
而现在他只是看着我,我便难以忍受,语言愈发匮乏,很难像对待任何其他人一样。
我记得刚认识时,不是这样的,病情骤然加重,心脏好像出了问题。
我换了件白毛衣,在镜子前反复的压头上那簇翘起的呆毛,它与我为敌势不两立,无论怎样都丝毫没有动摇的竖立在头顶的那片空气里。
索性不在强求……
“方之垚?准备吃饭了。”夏昼津在门外喊道。
我连忙应道:“知道了。”
餐桌已经摆好了,几道家常菜冒着热气。夏昼津早就坐好,正伸手去夹盘子里的排骨,被夏晓珍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洗手了?”
他吐了吐舌头,乖乖收回手。
张清河坐在靠外侧的位置,离我不远。他没有立刻动筷,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脖颈,那片泛红的地方像是被视线烫了一下,我下意识微微侧了侧肩膀,想藏起来。
“之垚,快坐。”夏晓珍招呼我,目光温和,“今天阿姨炖了萝卜排骨汤,清淡,正好尝尝。”
“咦,之垚,你脖子怎么回事儿?”她目光凝重。
夏晓珍的话音落下,桌边一瞬安静下来。
我下意识抬手往颈侧挡了挡,指尖蹭到那块发烫的红疹,细微的痒意顺着皮肤爬上来。“喝了一杯莓果汁,里面有杨梅,我对杨梅过敏,不碍事的。”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夏晓珍眉头蹙起,放下手里的汤勺,探着身子仔细看了两眼:“这红得一片,看着不轻,怎么不早点去看看?过敏可不能硬扛。”
“以前也这样,过两三天自己就能消。”我低声回话,眼角不自觉往旁边瞟。
张清河握着筷子,指尖停在半空,方才漫不经心的神色淡了下去,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直直落在我颈间,没说话,可周遭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那也不行。”夏晓珍不赞同地摇摇头,转头看向夏昼津:“你一会配之垚去医院看看。”
“行。”夏昼津鼓着半边腮帮子。
我正想推辞。
张清河语气带着一点压着的严肃,“过敏反应一次可能比一次凶险,总抱着侥幸不行。”
话到嘴边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可不是嘛,清河说得对,可不能小看这过敏的呀。”
“对了,舅舅今天不回来吗?”我坐下还未见李志超的身影便问。
夏晓珍漫不经心道:“公司里有几个客户要陪。”
晚饭结束天已然昏黑……
车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夏昼津没跟过来,说是有事就先走了。
夏晓珍本想让家里的阿姨陪我去的,但张清河说他现在正闷的慌,最后就是我坐上了张清河的车。
“那个,你一会把我送到医院门口就行。”寂静的空气里,我的声音明明已经很轻了,却显得十分响亮。
他微微侧头看向我:“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怕我。”
我身子一颤,舔了舔干裂的唇:“没,你送我过来已经很麻烦了,一会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空气再次凝结,时间仿佛静止。
他一只胳膊抵在玻璃窗处,手指从唇上抽离,声线带着狐疑:“方之垚,我们之间好像没有过节吧?”
“当然没有。”我迅速回答。
“那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我是瘟疫吗?”他侧过头,直勾勾的盯着我,语气愤怒。
我愣了一瞬,随即想到今天的事,开口解释道:“我没有,今天我真的有约,唐薇她自己去模特公司面试很紧张才让我陪她去的,我早就答应她了,不能临时反悔。”
他揉了揉眉心:“算了。”
车子缓缓拐进医院门前的车道,慢慢减速靠边停下。
“等下我陪你进去挂号。”
我连忙摇头:“不用啦,真的,我自己可以……”
“我已经来了。”他淡淡的,没有商量的余地,“看完,我再送你回夏家。别想着自己打车,太晚了。”
我抿住嘴唇,找不到话反驳,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的冷风卷过来,我打了个哆嗦。他瞥见,微微停顿,低声道:“把衣领拉高一点,别吹到患处。”
我刚拉起大衣领口,准备跟着他往自助挂号机走,他却没有往那边去,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简短的电话。
几句话的功夫,他挂了电话,侧过头看向我:“不用排队挂号,直接跟我走。”
我愣了愣,脚步迟疑地跟上他。
他熟门熟路领着我绕过熙攘的门诊候诊人群,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敲开了一间独立诊室的门。里面的医生看见他,笑着起身招呼。
“张同学,怎么这个时间过来?”
“朋友误食杨梅过敏,脖子起了一片红疹,麻烦帮忙看一下。”张清河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我上前。
医生点点头,示意我坐下,掀开衣领仔细查看,一边询问起疹子的时间、有没有发痒胸闷。我乖乖答话,余光偷偷瞟着身侧的张清河。
原来他和这边这么熟,根本不用在大厅排队等候。
问诊很快结束,医生开好药,又特意叮嘱忌口、不要抓挠,有不适立刻联系。
等医生出去取药的间隙,诊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明天还去画画吗?”我清了清嗓子。
他迟疑片刻:“怎么?你缺钱?”
我确实缺钱,但这次还真不是为这个。
不等我回应,他便再次开口:“明天不用,你脖子还没好。”
“那幅画已经快画完了。”他喃喃道。
我声音急促:“快画完了?”语罢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多激动。
“嗯,你到时候要不要看一下?”
我嘴角挤出一个笑:“好啊,你的画画完了,是不是就不需要我了?”
他安静看了我几秒,视线慢慢扫过我还泛着红的脖颈,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很在意这个?”
我心脏猛地一跳,仓促地错开视线,勉强维持刚才那副无所谓的笑意:“就是问问而已,毕竟你给的报酬挺高的。
张清河明显愣了一下,微微挑眉:“你就这么缺钱?”
他根本什么都不懂,我也是……
但是我不是本来就是觉得他这样的人钱最好赚才同意去当的模特的吗?
我闭了闭眼,声音微微沙哑:“嗯,缺钱。”
恰好这时诊室门被轻轻推开,医生提着装药的袋子走进来,打破了这间屋子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药都配齐了,口服的一天一次,药膏早晚薄涂一层,记住最近发物、莓果类一律别碰,夜里要是觉得胸闷憋气,马上来医院。”
张清河伸手接过药袋,指尖捏着袋子边缘,没有像刚才那样仔细翻查药盒叮嘱我,只是把东西递到我手上。
“收好。”
他的声音冷了一点,不再有路上那种松弛。
我接过药,指尖碰到他的一瞬,飞快缩回手,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走出独立诊室,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好像都变冲了。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不再刻意放慢速度迁就我。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钻进来,吹得我颈侧的红疹一阵阵发痒。
坐回车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车子发动,他低头滑动着手机屏幕,没有再主动和我说话。
我抱着药袋靠在副驾,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眼眶有点发酸。
他的态度让我突然感到莫名的委屈,一直生长蔓延,无法控制……
直到车子停下来,他才缓缓开口,眉头舒展目光落在我身上:“明天下午两点,有时间吧?”
我心头一沉,还是应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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