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今天不在画室,我让司机去接你。]
窗外的树影,一瞬而过变成一个虚影,车子驶在一片老城区,最后在一个独栋小院子前停下。
红棕色的木门能看得出年数已久,两旁摆放着两个大石墩。
院子从外面看起来并不宏大,但推门而入给人的感觉却是宽敞。
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墙角种着几株腊梅,枝桠光秃秃的,要等到深冬才会开花。风穿过廊下,卷起落在阶前的枯叶,轻轻打了个旋。
廊檐挂着一盏复古的马灯,光线柔和。远处传来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旧木头独有的温润气息。
司机停好车,低声说:“先生在里面等你。”
我攥紧背包带子,脚步放轻往里走。绕过一道木屏风,才看见张清河坐在靠窗的长桌前。
我正要打招呼,一个稚嫩的声音闯入:“舅舅!那边有个大哥哥。”
他从桌子的另一端探出头,小手指向我,肉乎乎的,那双黑圆的眼睛直勾勾的打量着我 。
张清河垂眸看向小孩,语气放得很轻,和方才沉稳的样子不大一样。
“别乱指人。”
小男孩乖乖收回手,却还是好奇,从椅子上滑下来,趿着偏大的棉拖鞋,哒哒哒朝我跑过来,仰着一张圆乎乎的小脸。他穿着奶白色的厚卫衣,脸颊被风吹得泛红。
“你就是那个最喜欢和小孩玩的哥哥?”
我一下子怔住,目光不自觉飘向一旁的张清河。
小孩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还往前凑了半步,期待地等着我的回答。棉拖鞋在青石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张清河指尖捏着画笔,动作顿了顿,抬眼望过来,耳尖似乎漫开一点极淡的浅红,他轻咳一声,没有打断。
我弯了弯嘴角,放软声音:“我很喜欢小朋友,不过,是谁和你说的呀?”
“是舅舅!”团团立刻回头,伸手指向张清河,语气笃定,“舅舅昨天和妈妈打电话,说今天要来一个哥哥,人很好,会陪小朋友玩。”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清河放下画笔,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头顶,无奈地揉了揉,声音略带一点不自然:“我随口瞎说的。”
“可是舅舅就是这么说的嘛。”团团鼓了鼓腮帮子,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柔和了几分:“脖子好点没?”
我今天内搭穿的高领毛衣,几乎遮的严严实实,只是没什么感觉了,还是发红,毕竟才过去一天不到。
“嗯,好多了。”
他闻言眉间似乎多了几许平和:“会带孩子吗?”
“应该会吧,没带过。”
他语气淡然:“陪他玩就行,工资照付。”
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我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涩意,轻轻点头:“好。”
那小男孩仰着小脸晃了晃,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口:“大哥哥,等舅舅画累了,我们去院子里捡叶子好不好?”
张清河已经重新坐回画板前,炭笔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再次响起。他目光落在画纸上,淡淡出声:“不用等我,你们玩你们的。”
言外之意就是让我陪孩子玩,不准我们打扰他。
我轻叹一口气,嘴角上扬,蹲下身子:“你叫什么名字啊小朋友?”
“Felix。”他说得认真,小胸脯微微挺起,像是很为这个名字骄傲,“舅舅给我取的,意思是幸运、喜乐。大家也可以叫我团团。”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声音放得更轻:“Felix,很好听的名字。”
“对吧!”Felix眼睛亮起来,肉乎乎的手一把牵住我的手腕,掌心暖融融的。
“哥哥叫什么名字啊?”他微微仰头问我。
我笑着说:“哥哥呀,哥哥叫方之垚。”
“那Felix,想玩什么?”我轻轻揉了下他的小圆头。
Felix贴在我耳边秘密般的小声说:“之垚哥哥,我们去游乐园好不好呀?”
要求很简单,我一口答应:“当然!”
他又凑近我:“但我们要悄悄去,别让舅舅知道。”
我看着他偷偷摸摸的样子觉得好笑:“为什么呀?”
“因为舅舅不让我出去玩。”
Felix抿着小嘴,眉头轻轻皱起来,一副苦恼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声音压得更低,温热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尖。
“舅舅总说外面人多,容易着凉,也容易走丢,很少带我去游乐园。”他攥着我的袖口晃了晃,黑亮的眼睛里盛满期待,“我就想去一次,就一次,我们偷偷去,赶在舅舅发现之前回来好不好?”
我望着他满怀希冀的小脸,心里有些犹豫,下意识抬眼看向窗边的张清河。他依旧埋着头,炭笔在纸面摩挲,沙沙声稳定持续,似乎完全没有留意这边的悄悄话。
“可是……”我迟疑着开口,“不告诉舅舅的话,他找不到我们会担心的。”
Felix垮了垮肩膀,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小声哀求:“我们很快就回来,不玩很久,就去坐旋转木马。之垚哥哥,求求你啦。”
“很想去玩?”
他重重点了点毛绒绒的小头。
我笑道:“放心,我去帮你说服他,就说是我想出去,好不好?”
“真的?”他半信半疑的看着我。
“嗯。”我冲他眨了眨眼,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去和舅舅说说。”
Felix立刻捂住嘴,用力点头,往后退了半步,安安静静蹲在屏风边上,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们这边,像只待命的小松鼠。
我站起身,缓步走向长桌。张清河还握着炭笔,线条在纸上缓缓铺展,听见脚步声,却没有抬头。
“张清河。”我在桌边站定,声音放得平稳,“Felix很想去游乐园,就想坐一次旋转木马。”
炭笔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终于抬眼看向我,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他让你来的?”
“我提议的。”我心跳悄悄快了半拍,“我看院子里待久了也闷,刚好想出去走走,带他去游乐园坐会儿旋转木马。”
张清河的视线沉沉落在我脸上,慢悠悠扫过,像是要辨清我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他的目光太静,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悄悄蜷了蜷。
屏风那边,Felix大概是忍不住,小小的脑袋又往外探了一点,黑葡萄似的眼睛紧张地盯着这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清河余光瞥见那截露出来的发顶,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点,转瞬又压下去。
“是吗。”他拖长一点语调,放下手里的炭笔,指腹蹭过画纸上还未干透的线条,“我还以为,是某人撺掇你来替他当说客。”
“小孩子在家里很闷的,再说了家里又没什么可玩的……”我小声嘟囔着。
他轻笑一声:“我请你来是让你带孩子的,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我喉间一滞,原本想好的辩解忽然卡在原地。是啊,他说得没错。我是他雇来的,陪Felix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方才自作主张替小孩求情,倒像是越界了。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心底那股熟悉的涩意又涌上来。我低下头,声音放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低落:“听你的。”
屏风后面的Felix好像听懂了,小小的身子一下子僵住,探出的脑袋悄悄缩了回去,安安静静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张清河看着我垂下去的眉眼,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敛了。屋子里只剩下窗外吹过腊梅枝的风声,安静得让人发闷。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开口,语气没有方才的压迫感,只是依旧平淡:“我不是不让他开心。外面风凉,人杂,他体质弱,容易生病。”
我没有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屏风的方向,“也不是完全不能去。”
我猛地抬眼看向他。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不是听谁不听谁的问题。想去可以,但是不能由着小孩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要去,我跟着一起,按时回来,只玩旋转木马。”
屏风后面立刻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小小的吸气声,紧接着Felix噔噔噔跑出来,扑到桌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又不敢大声欢呼,小心翼翼拽住张清河的袖口:“舅舅……真的可以吗?”
张清河抬手,指尖揉了揉他的头顶:“嗯,但是说好规矩。”说完,他又看向我,视线落在我的脸上,“收拾一下,走吧。”
Felix开心地转头看向我,伸出小手,一把牵住我的手指,掌心滚烫。
他起身,顺手拿起椅背上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又捞起叠在一旁的奶白色针织小围巾和一件羽绒服,是给Felix准备的。他动作从容,垂着眼替小家伙把衣服穿好,围巾绕上脖颈,一圈一圈仔细理好,把露在外头的耳尖都裹住。
“风大,别把领口漏了。”他低声叮嘱,指尖轻轻碰了碰Felix泛红的耳尖。
Felix乖乖仰着头任由他摆弄,另一只手还不肯松开我的手指,来回晃着我们交握的手,雀跃得不行:“我们快点好不好,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走吧。”他笑着轻轻敲了一下Felix的脑门。
Felix牢牢攥着我的手,小短腿哒哒地跟上,时不时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脚步。廊下复古马灯的光晕落在我们三人身上,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错落,脚下枯叶被踩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厚重的红木门向内推开,潮湿凛冽的风扑面而来,我下意识拉紧大衣的领口。
司机早已守在石墩旁,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Felix抢先钻进去,一屁股稳稳坐在中间,左右两只小手分别拍着空位。
“舅舅坐这边,之垚哥哥挨着我!”
车门关上,冷风被隔绝在外,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
Felix一刻也闲不住,脑袋靠在我的胳膊上,叽叽喳喳和我讲绘本里的旋转木马。他说最喜欢雪白鬃毛的木马,音乐响起的时候会慢慢升高,一圈一圈转,头顶还有一串串亮晶晶的彩灯。
他说得投入,柔软的发梢时不时蹭过我的手臂。我侧头耐心听着,偶尔笑着应两句,余光不经意飘向身侧的张清河。
他靠着车窗,侧脸浸在黄昏柔和的天光里,神色安静,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他缓缓偏过头,目光直直和我撞上。
我猝不及防,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耳尖悄悄烧起来。
“一会到地方,跟紧我们,不许往拥挤的人群里跑。”他的声音不高,本意是叮嘱Felix,尾音却轻轻扫过我,“说好只坐旋转木马,到点必须返程,不能超时。”
Felix立刻坐直身子,小胸脯挺得高高的,郑重地举起小手,像在宣誓:“我保证!我不乱跑!”
我轻轻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嗯,我看好他。”
没过多久,车子缓缓减速,稳稳停在游乐园的外场。隔着一圈铁艺围栏,里面的热闹气息先一步漫了出来。远处的旋转木马穹顶缀满彩灯,暖光层层叠叠铺开来,悠扬轻快的乐曲顺着晚风飘过来,忽远忽近。
Felix瞬间一扫困倦,整个人往前扑,鼻尖贴在车窗玻璃上,小声惊叹:“到了!是旋转木马!”
“牵好,别松开。”张清河弯下腰,叮嘱Felix,一手牵住小家伙的左手。Felix立刻把右手递到我的掌心,小小的身子被我们夹在中间,一左一右被我们牵着,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蹦起来。
入园的人流不算拥挤,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甜腻的香气和晚风的凉意。
“我要坐那匹白色的!”Felix小手指着,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匹白色小马。
Felix手脚麻利地爬上去,稳稳坐好,两只小手紧紧环住木马前的扶手,回过头冲我们扬着笑脸:“之垚哥哥,舅舅,快过来!”
“你陪他坐吧,我在下面等你们。”张清河声线平淡。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他。彩灯在他脸上浅浅晃着,他站在围栏外,身形挺拔,眉眼安安静静的,没有要上来的意思。
“好。”我应了一声,抬腿跨上Felix旁边那匹浅棕色的木马,坐稳之后,低头看向底下的人。
悠扬的音乐准时响起,圆盘缓缓转动,木马跟着节奏一上一下起伏。Felix兴奋得不停挥手,笑声清亮,时不时侧过头和我说话,眼睛亮晶晶的,一刻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我顺着他的目光,频频往围栏边望。张清河就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安安静静望着我们这边。流转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明明周围人声喧闹,他却像自成一片安静的角落。每当我的视线撞过去,他都没有躲开,只是淡淡朝我弯一下唇角。
不知转到第几圈,我看见张清河抬了抬手,对着我们的方向,很轻地比了个看时间的手势。
我了然,低头跟Felix小声说:“团团,这一轮结束我们就要下去啦,舅舅在下面等着我们呢。”
Felix抿了抿嘴,有点舍不得,但还是乖乖点头:“嗯,我知道。”
一曲落定,木马慢慢停下。我扶着Felix从马背上下来,他第一时间就朝着张清河跑过去,扑到他腿边。
张清河伸手稳稳接住他,顺手理了理小家伙被风吹乱的刘海,目光又转向我,目光扫过我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
“好玩吗?”他问Felix。
“超级好玩!”Felix用力点头,又小声补充,“要是舅舅也一起坐就更好啦。”
张清河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转而看向我:“冷不冷?”
我摇摇头,指尖却不自觉攥紧大衣。
“舅舅,我想吃棉花糖!”
张清河抬眼看向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松口。“行,”他抬手揉了揉Felix的头顶,“你牵着之垚哥哥在这里等,我去买。”
说完他转身穿过零星的人群,往小摊走去。
Felix乖乖靠在我身侧,不再蹦跳,只是探着脑袋,一眨不眨望着张清河的背影。
“舅舅买的棉花糖是最好吃的。”Felix小声跟我念叨。
我笑着应他:“是吗。”
“今天能出来玩,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之垚哥哥!”他一脸郑重的道谢。
“不用谢,只是出来玩而已,而且这是你舅舅带我们出来的,你该谢谢他,下次他肯定还会带你来的。”
他奶声奶气的小声告诉我:“我和舅舅一年也就见一两次,前年我四岁的时候,我和舅舅在外面玩的时候走散了,一直到晚上,才找到我,舅舅很生气,看到我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然后就再也不同意跟我出来玩了。”
原来是这样。
我之前只当是张清河性子谨慎,怕他吹风着凉,却从没想过背后还有这样一段往事。难怪他方才一路上都牵得很紧,目光时时刻刻落在Felix身上,连在围栏下等着我们的时候,视线也从来没有真正移开过。
“怪不得你舅舅总是不让你出门。”我放轻声音,抬手,小心翼翼抚了抚他柔软的发顶,“他不是不想带你玩,是上次走丢之后,吓坏了。”
Felix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攥住我的大衣下摆,小声嘟囔:“我那时候看见一只小花猫,追着跑远了,回头就找不到舅舅了。”
我正想再说些什么,视线里,张清河已经拿着着两团蓬松雪白的棉花糖往回走。
他的步子不急,轮廓在斑斓的灯火里慢慢清晰。等走近了,他一眼就察觉到气氛安静得反常,先是把棉花糖递到Felix手里,又把另一个递给我,再抬眼看向我,目光带着一丝问询。
“怎么了?”他低声问。
Felix捧着云朵似的棉花糖,没有立刻舔,仰起脸认认真真对张清河说:“舅舅,我刚刚很乖,没有乱跑,紧紧牵着之垚哥哥的手。”
张清河捏着糖纸的手指顿住,他垂眸看着Felix,眼底那点温和一点点沉下来,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沉默几秒,伸手,掌心覆在小家伙的后脑勺,轻轻把人揽到自己身侧。
“我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咬了一口手里的棉花糖,带着柔软,甜腻在舌尖蔓延开来。
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已经沉下去,游乐园的灯光越发明亮。“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Felix听见这话,小嘴微微瘪了一下,但还记得之前说好的规矩,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旋转木马,把剩下小半块棉花糖小心递到张清河手里:“舅舅帮我拿着,我们下次再来好不好?”
“看你表现。”张清河接过棉花糖,随手用纸包好,然后伸出手,Felix习惯性一手牵他。
我真的很好奇,张清河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今天笑了好多次,是明媚的像阳光般温暖的笑容,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想到这里我便不自觉的扬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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