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瓦赫不是神的信徒。众人对着主教顶礼膜拜的场景,她从来都是嗤之以鼻。
但现在,主教的做法却让她感到新奇。
这个历任最年轻的主教,打通了地下城的四个入口,并在其中一处铸造了一座人像雕塑。
雕塑由昂贵的黯晶石铸成,呈现人体跪地伏倒的姿势。散发着幽冥色彩的坚硬外壳下,是一具真正的人体——费伦诺的尸体成为了模型。
人像跪拜的方向,正朝着远处的大教堂,意义不言而喻。
距离教会向民众宣布凶杀案的结果,已经过去了一阵子,但人们仍对此心有余悸。这次教会强硬的手段,便是安定人心的有力措施:打开地下城的入口,让阴暗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下;用罪人的身躯铸造塑像,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这么多年,教会终于正面回应了来自地下的挑衅。
但是,光有对抗的决心是不够的。
人们开始猜测,教会是否拥有了什么强大的武器。
内瓦赫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从外邦逃亡至此的机械师。
她不知道他现在处境如何,但自他到来,蒙特里安的生活似乎变得更“机械化”了。她甚至觉得,之前阿兰德拉放在自己身上的机械窃听器,也是加利诺的杰作。
或许该向阿兰德拉打听一下有关他的事情。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颈椎,然后再次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纸张上。
书桌上是一本实验记录手册。这是在拍卖会之前,费伦诺给她的。
那时他们还是表面上的合作关系,也正是因为这份重要的实验记录,内瓦赫放下了对他的戒备心。
虽然事生变故,但这些资料仍然有利用价值。无论是真是假,内瓦赫还是要尝试着从中寻找更多关于畸形实验室的线索。
手册上只有费伦诺的字迹和指纹,记录着他从事畸形改造的所有案例。客观的文字描述,看起来却像一部恐怖小说。大量充斥其中的专业用词晦涩难懂,但它们的组合方式又是那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残酷的事实。注射、剥离、抽取、植入……这些画面连续在脑海中闪现,内瓦赫的指甲,隔着胶皮手套,在纸页上划出一道浅痕。
翻页,是一些试剂的信息。
即便费伦诺的字迹还算工整,这些繁琐的试剂名称和成分仍然让人眼花缭乱。
然而在混乱中,她还是找到了一些朴素的文字。
费伦诺曾经将人神经因子注入培养体。根据记载,这份神经因子被保存了十余年,但供体却已失踪。
也就是说,供体在十多年前失踪,其提供的神经因子一直被保存着,用于畸形实验。
但“失踪”这个词,实在太模糊了。她想象不到,在那个被严格管理的地下实验室中,作为供体的人,是如何“失踪”的?
在被送至实验室之前,如果有人能来救他们,倒是还有逃跑的机会。
她这样想着,目光扫视到旁边的一串字符。
A1073。
这是供体的代码。
内瓦赫的瞳孔倏然放大。她条件反射般快速站起身,之后却久久地呆住了……
阿兰德拉刚恢复职务,手头积攒了众多文件。从早到晚,她几乎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
当她终于感到口干舌燥时,桌边的水却已再次变冷。但她还是任由冰凉的水冲过喉咙,沿着温热的食道下落。
傍晚的气温似乎又下降了些,她向壁炉内加了些燃料,好让火变得更旺。
火苗窜起来的一刹那,门铃声也响起。
内瓦赫拎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外,鼻子被冻得发红,但依旧笑得很开朗:“出来觅食,顺便给你带点。”
阿兰德拉将对方拉进屋里,把寒冷的空气阻隔在外。
打开包装的瞬间,食物的香气便涌了出来,让房子也变得不那么冷清了。
两人围坐在壁炉前,慢慢咀嚼着食物,偶尔说几句话。
“对了,我想去纹身。”
内瓦赫忽然说道。
“想好图案了?”
“大概吧……”她将话锋一转,“你身上那个,是什么样子的?”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盘子里的一块肉,注意力却集中在阿兰德拉身上——她感到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阿兰德拉慢条斯理咽下嘴里的食物,偏过头看向她:“上次看得不清楚吗?”
她的眼睛亮闪闪,嘴角轻扬,声音像炉火般带着暖意。
内瓦赫避开了她的目光:“我依稀记得,那是一些数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一段不太美妙的经历。”阿兰德拉继续享用着自己的晚餐,似乎仍在闲聊。但接下来她说的话却让对方不禁打了个寒颤。
“A1073,或许你有些印象。”
内瓦赫惊奇地望向身边神情平静的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阿兰德拉却只是微笑:“看来我猜对了。”
晚餐过后,两人靠着炉火边取暖。内瓦赫在舒适温暖的氛围中,听了一个令人发寒的故事:
十四年前,曾发生过几起少儿失踪案。失踪人群的年龄范围在六至十四岁。他们被带到实验室中,做了复杂的全身医学检测。起初,孩子们哭嚎质问,但那些穿着严密防护服的人就像是机器,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在实验室度过漫长的时刻后,就连最小的孩子都意识到,这是一次绑架。但他们仍期望着,在这里接受目的不明的医学检测后,能够重新见到阳光。
之后某一次,孩子们被注射了不知名药剂,陷入了昏迷。醒来时,一些孩子发现自己被单独关在了黑暗的铁笼里,放置在一个房间内,周围有部分处境相同的伙伴,还有几个人却不知身在何处。
“现在想来,他们大概是想把检测合格的实验体转移到地下实验室,进行真正的畸形改造。”
阿兰德拉转身背对内瓦赫,缓缓将上衣掀起,露出后腰。
一串已经褪色的字符,烙印在隐约可见的腰椎骨边。光影明暗的间隙,内瓦赫终于辨认出,她曾作为实验体的专属代号,A1073。
阿兰德拉收拾好衣服,又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神情,似乎还好奇地观察对方的表情变化。
在叙述这段故事时,她甚至没有将自己代入,平静得好像只是在讲述一则普通的新闻。这种平静,让内瓦赫不禁向里窥探,想知道那层女巫面纱下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你是怎么幸存的?”
脑海中依稀闪过的一些记忆碎片,让心跳变得激动。
“有人救了我。”阿兰德拉仍然观察着对方的脸,“是个年龄与我差不多的女孩。当时我没看清她的脸,但是……”
她的手捋过内瓦赫红棕色的卷曲发梢。
“跳出窗外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头发,也是这样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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