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你所见是真?”
彼时,问道场上,贺溪亭正用绢帕擦拭青霄剑,一旁的杨隐也怀抱佩剑,见他似乎不信,忙道:“千真万确!”
贺溪亭抬眸瞧了他一眼,道:“她每日都跟我习武,怎会防不住别人的招数?”
“哪里是防不住,我看就是小师妹念及同门之情才不计较。她自己也说躲都躲不掉,可见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大师兄你可要为小师妹撑腰,正一正门派的风气,别让她再被欺负了去。”
贺溪亭顿了顿擦拭佩剑的手,须臾后开口道:“既然在门派之中寻衅滋事,那就让她们去打扫三日议事堂以示警告吧。”
杨隐略一点头,忽然反应过来,问道:“她们?小师妹也要去?”
“嗯。”
杨隐纳闷不解,追问道:“为什么啊师兄,小师妹明明是受害者啊,你是没见着她提及这件事的时候有多难过,就别带着她了吧。”
贺溪亭凝视着他,道:“若是非要正一正门派风气,那我更不能偏袒任何一人,否则这种威视起不到丝毫作用。”
杨隐张口结舌,连连叹气:“哎,哎!师兄,那好歹也是咱的小师妹啊……”
杨隐看贺溪亭态度坚决,便没再继续。
他兀自摇了摇头:“这下真是帮到忙了。”
贺溪亭转动手腕,执剑挽花,轻轻跃上问道场,对杨隐道:“许久没与人切磋剑术了,今日终于等到你回来,咱们好好打一场。”
杨隐拔出琅轩剑一跃而上,在贺溪亭对面不远处负剑而立,随后颇有架势的自空中旋了一圈,剑指前方,爽朗道:“师兄,论术法我比不过你,可若是剑道一术,我未必逊色于你。”
贺溪亭抬剑出招,轻笑一声:“话多。”
日暮西垂,问道场上剑鸣不已,北尧仙君座下的两位徒弟打得不亦乐乎。
霁薇乘坐细竹落到玉琼苑,脚尖刚着地,细竹上的法术顷刻消失,恢复原来普通模样。
霁薇一路上心事重重,何皎此时也不在院中,她直奔房屋推门而入。
馒头从乾坤袋中飞出,飘荡在她周身,霁薇背靠房门,静静伫立,发了许久的呆。
北尧话说一半,只让她自己去猜去想,此时脑中一片混乱,根本没有头绪。
一切如她所想,在这个回答出现之前,她所想的是什么?
她想这里是不是“平行时空”,自己在之前是不是死了,所以才代替了这里的显国公主。
可北尧又说,“你就是你。”
如果这里的“霁薇”也是自己的话,是否更加证实了这里是平行时空?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她”,而在机缘巧合下,她们也许互换了身体?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才会导致时间洪流将她二人搞混。
刚要浮出水面的头绪再一次被打乱。
霁薇缓缓坐到地上,双腿支起,脑袋微垂,合上眼。
想不通,想不动。神识昏沉,疲惫不已。
“如你所想,你就是你,逆天改命,为何不存在。”
“好好修习吧,早日去见见你那老外公。”
逆天改命……
脑海中抑制不住回想起北尧的声音,霁薇心中突然捕捉到一点,猛然抬头,刚刚落在她肩头的馒头被吓得摔了下去。
“对,他说逆天改命。”她喃喃道:“也许是这里的显国公主与人做了交易,或者……就像偶像剧里被仙人所救,这样她还是活着的,只不过不在这个世界了。”
“那我来到这里,恰好就能说明我和'她'的相联之处。”
“如果是按这样猜下去,一切就好说了。是她跟我互换了身体,互换了生存世界。”
真相似乎一切大白,她重重的靠在门上,狠狠吐出口长气。
“……因祸得福,我能重新有了新生的机会,还要感谢显国公主了。”
霁薇仰头盯着房顶,自嘲的笑了笑。没想到自己那一条烂命,还有使用价值。
馒头忽然飞到她眼前,歪着脑袋看她,葡萄般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似是在探究她在做什么。
“馒头。”她声音微哑。
“嗯?”馒头哼唧一声。
“我记得你是白泽后代,在这么强大的血脉中相生,你却在师兄的玄虚镜里偏安一隅,为的是什么?”
“哼哼——”
馒头低垂着脑袋,目光渐渐黯然,可惜它讲不出人话,只能从神态上表达自己的情绪。霁薇看它这般,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太过于忧怅,她抬手将馒头圈在怀里,安慰的捏捏它的脖颈。
想的太多了,竟然都忘记这里的上古神兽同样早就销声匿迹了,神界换了一批新血液,妖兽想必也是。
“金丹期下山历练时,我要去见见这里的外公。”
她将北尧的话记得一清二楚,若只是平常叮嘱,他不会突然提及这个人,也许大将军知道些什么。
况且在这里,大将军作为她的外公,她理应去看看。
“何皎,我回来了。”
忽的,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霁薇回头侧耳倾听,便听见院外悉悉索索的说话声。
“一回来就打我般若酒的主意,天色已晚,你明日再来吧。”何皎含笑,矜持道。
“怎的如此无情?我可是见完师尊和师兄就来找你了,给你看这趟南海之行我都带回了什么。”
“这是魮鱼结下的珠玉,你从何而得?”何皎讶异。
“我记得你提起过,正好此下南海偶然碰见,就取来了。”
屋外响起杨隐略微低沉的声音,霁薇在屋里听着,毫无察觉到脸上挂着的浅浅笑意。
二师兄这是喜欢何皎师姐吧。
“哎,对了。小师妹回来了吗?”杨隐这时突然问道,霁薇怔住脸上的笑意,凝神听着。
“我来时她屋里的灯还没亮,此时也不知是不是睡下了。”
“那既然……”杨隐话还未说完,房门“吱呀”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院中二人循声看去,就见霁薇抱着馒头,松散发髻,睡眼惺忪的倚在门口。
霁薇揉揉眼睛,音色沙哑:“师兄找我吗?”
瞧她如此,杨隐与何皎相视一眼,尔后朗声道:“对,没想到师妹你睡这么早。”
“今日陪着师尊下了盘棋,太费脑子,回来沾床就睡着了。”
何皎柔声问道:“那小师妹可赢了?”
霁薇走到他们身边,羞涩的摇了摇头,“嘿嘿,那当然是没有啦。”
闻言,二人俱是笑了两声,何皎脸上浮现温婉笑意,目光澄澈的看着她。
她一向觉得小师妹说话与旁人不同,十分有趣。
杨隐道:“哈哈哈,论下棋,凌霜峰能跟师尊一决高下的只有大师兄了。”
提起贺溪亭,霁薇不禁汗颜,她面上委婉:“我与师尊下的那盘棋,好像是续的大师兄的……输了大师兄的棋,没事吧?”
杨隐笑着摇头,大手一挥:“不妨事,一盘棋而已,大师兄不会计较的。”
霁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轻缓一口气。
“小师妹,说来……还有件事对不住你。”杨隐这时忽然歉疚道。
“怎么了师兄?”霁薇询问,连同何皎亦疑惑的看着他。
何皎道:“你做什么了?”
杨隐抿唇看了看何皎,又看向霁薇,脸上十分抱歉:“我将今日下午发生之事告知师兄,结果一个没说对,害的你要跟着一起被罚去打扫议事堂。”
霁薇敛下眼眸沉思,虽然相处不久,她也渐渐清楚贺溪亭是什么样的人。
克己复礼一身正气,从不偏袒徇私,其实若是按霁薇的心里话,那便是固执死板。
意料之中,贺溪亭刚正不阿,绝对不会为了私心袒护而惩罚别人。
永远的“一碗水端平”。
霁薇看着杨隐,脸上扯出一抹笑来:“不怪你师兄,大师兄这样才显得公平。其实你来之前,我也有还手,只是没想到她下手这么重。”
“动手?发生了何事?”
何皎连忙上下打量霁薇一遍,见没什么事,安心地松了口气。
霁薇对何皎释然一笑,乖巧道:“没事的师姐,同门之间的小打小闹而已。”
“哪里是小打小闹了,那弟子分明就是要动真格。”
一想到陶夭夭满眼的怨气,杨隐紧紧皱了皱眉。
何皎覆上霁薇的手,神色关切,轻声询问道:“与你起争执的弟子,可是陶夭夭?”
陶夭夭跟霁薇不对付这事几乎人尽皆知,何皎一思量便能想到。
只不过何皎只当是小孩子之间的矛盾,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便也放手不管。
没想到今日两人还能打起来。
霁薇目光真切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本性不坏,只是歪心思多了些,许是在学堂只有你不奉承她,这才一直找你麻烦。小师妹,你心里可有不痛快?”
“……”
这时候了还来问她有没有不痛快,是在试探她心里有没有生怨吗?
霁薇心中冷的发笑,她岂会痛快?谁愿意有个臭虫有事没事飞到眼前恶心自己?
棍子没有打在自己身上,别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她压下即将装不住的不耐神色,唇角动了动,神色淡淡:“自然没有。”
何皎舒了一口气,轻拍她的手,温婉道:“那便好,我是怕你心生怨念,再耽误了修炼。不过以后她再为难你,你可以来寻我或者你杨师兄帮忙,我们会为你撑腰的。”
她目光柔和,真切的看着眼前低垂眼眸的女孩。
修道之人最怕心生杂念,尤其像霁薇这种刚入道的人,心中最是不坚定的。
何皎露出忧色,杨隐看了眼,也道:“嗯,不论发生什么,师兄师姐都会尽可能的帮你,所以你不用顾忌太多,安心修炼便可,出什么事我们先帮你担着。”
霁薇眼睛转了转,旋即抬头笑着,她眼眸湿润,微不可察的轻声哽咽:“谢谢师兄师姐。”
何皎抬手将她耳畔的碎发抚到耳后,柔声道:“你既然进了凌霜峰,那我们便是一家人,师兄师姐亦是你的兄长阿姊。”
随后,何皎手腕反转,口念法诀,一朵淡淡青绿的菡萏在她手中栩栩如生。
她手捏花枝递给霁薇,脸上柔意绵绵:“这是我金丹期时培育的第一朵菡萏,有着净化之力,现赠予师妹,希望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及时帮助。”
霁薇接过来,低头转了转莲根,她再次扬起笑容,声音烂漫:“多谢师姐,你们放心,我会珍惜羽毛,断不会让你们担忧的。”
馒头此时跳到她肩头,霁薇侧眸看向它时,不经意间发现一只桃红色流萤正往此处飞来,她看过去,喃喃道:“那是什么?”
身旁两人回头望去,待看清楚此物原貌,何皎伸手接过,“是玲玉师妹的传音虫。”
霁薇看着她覆手一挥,桃红流萤淡淡消散,斑斑点点于空中逐渐组成两行字。不多时,一阵清脆悦耳,俏皮活泼的女声响起。
“下山历练已至归期,回城之路偶遇李怀瑜,故而耽搁时日,现定于一月之后,期盼师兄师姐好饭好酒相迎。”
“师妹,阮玲玉。”
何皎笑颜逐开,些许兴奋道:“太好了,玲玉师妹下山十七余年,如今终于要归山了。”
杨隐在一旁笑着摇头:“我说今日怎么没见着怀瑜,原来是偷偷下山去了。倒是没想到,他二人还能碰到一块儿,哈哈哈哈。”
何皎对霁薇道:“小师妹,等玲玉师妹回来,这往后便有人陪你玩了。”
霁薇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点点头。
“那坛般若酒,我可要等到玲玉师妹回来再开,这些时日你呀,慢慢等等吧。”何皎冲杨隐眨了下眼睛。
杨隐嘴唇蠕动,无奈笑了两声:“唉!这日子啊,也罢,等就等吧。”
何皎扑哧一笑,笑眼盈盈的看着他。
见他俩如此,霁薇不想再继续打扰,她缓缓开口:“师兄师姐,我瞧今晚月色很美,想去寻个地方吸收月华之力,你们先聊,我去去就回。”
何皎对她叮嘱道:“好,也别忘了时辰,早些回来。”
霁薇点头颔首,抬手捋了捋发丝,走出玉琼苑。
扶涯谷峰,夜风阵阵,紫丁香花香四溢,贺溪亭执酒,躺在那棵距离月亮最近的树上眺望星空。
今日傍晚,他与杨隐打的痛快,动力似乎全部用在了剑术上,杨隐走后留下他一个人时,他竟然有些空寂。
明月高挂,清辉洒满山间,驱散黑暗。贺溪亭望着那轮皎洁圆月,闷了口酒。
母亲曾说,冥界常年下雪,凡间四季轮回,只有神仙两界四季如春,但不论气候如何不同,这世间的日月只有一个。
“父亲,母亲,此时的你们还会一起赏圆月吗?”他心中喃喃。
往日偶有几次月圆之时,母亲就会缠着父亲带上自己在春玉水榭的观澜亭中赏月。父亲总会口是心非,实则早就备好母亲喜欢的玉兰酿,等待着她的临时起意。
贺溪亭回想着曾经父母还陪在自己身边的日子,身上那股淡漠,往日因严肃认真紧蹙的眉头消散,他此时笑意绵绵,眼眸柔和。
霁薇带着馒头漫无目的的走过青石小路,穿过一座莲曲小桥,不知不觉走进丁香树林之中。
馒头趴在她一侧肩膀上困倦着,她低垂着头观察着何皎赠与她的净化菡萏。
“净化之力……”她自言自语道。
“这是生怕我心起恶念呢。”她冷笑一声,肩膀抖动,“这边防着我,却又放任别人对我随意欺辱,口口声声说为我撑腰,顶什么用呢?”
霁薇心中越发冷淡,一颗心沉到谷底,从开始的淡漠逐渐升起几分怨意。
“还不是跟加害者同样得到了惩罚,真好笑。”
她不自觉的手上用力捏着花枝,饶是何皎在上面渡了再多灵力,也架不住被用力折捏,手指与花枝空隙之间隐隐出现断痕。
霁薇越想越烦,心中烦闷不堪,迈开步子加快的向前小跑。
压抑不住内心憋闷的情绪,她跑的越来越快,馒头被她颠醒,起身飞在她周身,发出“哼唧”的疑问声。
一口气堵在胸口,霁薇再也受不住,大声喊了起来。
“去他的刚正不阿!去他的一碗水端平!嘴上说着为我撑腰,实际却要同加害者一起欺辱我!”
她脚程飞快,跑到谷峰处大声释放压抑许久的情绪。
“去他的!什么破莲花!”
情绪上头,释放到了极点,霁薇抬手就将青绿菡萏扔出去,馒头见状连忙飞过去用嘴叼住。
霁薇气急,冲它喊道:“给我扔了!否则以后我就不要你了!”
馒头喉咙里发出呜咽声,急切地往她身边飞,嘴上叼也不是,不叼也不是。
“不放是吧?行,你以后别跟着我了。”霁薇连连点头,脸色极为难看,她后退几步,转身往回走。
馒头急忙飞到她身边,将嘴里叼着的花扔在地上,在霁薇身边急的打转。
“呜呜、呜呜——”
霁薇脚步不停,气呼呼的向前走,一眼都没看它。
就连馒头上前咬住她的衣袖撕扯,她也没理会。
自顾自的走回林中,她忽然顿住脚步,手止不住地抖动,唇角颤抖不已,嚎啕大哭起来。
凭什么呢,凭什么自己这次明明表现得很好,却还是要受到这样的委屈?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就算陶夭夭再怎么针对自己,可她就是比陶夭夭强,她能想明白那是对自己的嫉妒,自己没必要理会。
她也以为自己完全可以靠自己,毕竟在这里上天对她的优待已经很多了,她没必要再往旁人身上多加以寄托。
她明明早就将自己说服。
可是当她听见贺溪亭的态度时,还是忍不住失落了一瞬,紧接着他们又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让自己忍耐。
如今再如何说服自己,麻痹自己,都无济于事了。
前世今生,两个世界,不同的人,她想得到的一丝丝“偏心”,都没有如愿以偿。
霁薇泄了力重重蹲坐在地上,她问自己。
图什么呢?
她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能靠得住的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只会有自己。
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迟早都会被狠狠伤害。
可就是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万分之一。
在这里待久了,得到了些老天的“恩赐”,她又对旁人生出希望来。
然后落得什么结果呢?落得今日这般被狠狠地欺辱拿捏。
夜色沉沉,周围寂静,万物沉睡,唯一清醒的月光打在谷崖处,从更远处看倒像是月光温暖的怀抱。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地,与大地融为一体。哭声由哀嚎转成抽泣,霁薇手撑着地,失魂的望着圆月。
那样的高,那样的远。
霁薇眼眸暗淡的望着月亮,情绪几乎发泄的消失殆尽,此刻一句话也不愿意说,什么事也不愿意想。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地上,直到月亮西沉,太阳也未升起时,月光退散,整个山间彻底漆黑。
只是,这山间并不只有她自己一夜无眠。
有人看吗?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O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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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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