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有个疑问。”小五却打破了这种低落的氛围，从她的叙述中道，“这塔中压制神仙的封印到底怎么来的。一般的封印压制不了我，可这塔中似乎有一道咒印将凡人的愿力积攒起来，制成了专克神仙的封印。

若说当初凡人的愿力是让陵女留下来、困在这座塔中无还手之力，所以陵女毫无办法。那现在呢，现在的凡人为什么会产生想要困住神仙的愿望？他们的愿望应该是今天娶媳妇明天发大财吧。”

人鱼烛似乎被问住了，连自己的悲愤都忘了，她呐呐道：“我自己不是神仙，没有这种修为被压制的感受，所以没想过这个问题。”

小五：“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好了，我觉得和那几个长老有关。还好，我们还留了一个没有杀，正好把他找出来问一问。”

李玦在一旁道：“我去。”

人鱼烛却摇头道：“不，你们刚才也看见了。这群长老有些疯魔之态，你拿性命相逼也未必有用。我有办法从他们嘴里撬出话来。”

“什么办法？”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未同你们说，之前有两位长老因为拒绝不了口腹之欲，吃了我的鱼生。其中一个死于几天前，让参与祭祀的九位长老变成八位，而另一个恰巧还活着。我想，无论他有多么疯癫地相信着正神会保佑他，大概也很难接受自己死得如此不体面。”

小五回忆了一下，仿佛是听说过什么第九位长老，不由笑道：“我说呢，说什么第九位长老是接受了神的旨意，原来是不体面的死了。那你现在打算如何，去找最后还活着的那位长老嘛？”

人鱼烛：“对，我去去就来，这神塔只有这一扇门，他不会出去的，希望我回来的时候我们能找到共同解决这个魔物的办法。”

小五将自己的面纱掀开，莹白的面容在圣女服的衬托下有几分鬼气与神圣交织的美。她让人鱼烛看到自己完整的样子，以示诚意：“不会让你失望的。”

人鱼烛常年居于煦城和墓中，自然不认识小五，只微微在心中惊叹了一声小五的美色，然后便点了点头，钻进塔深处去找那位唯一活着的长老了。

此时便只剩小五、李玦、俞穆和一地的尸体，小五从李玦怀里微微坐起了身，但还是没骨头似的半倚在他身上。李玦帮她探了探她脉息，然后一边安抚着生魄，一边轻揉着她的穴位，让她放松。

俞穆终于没忍住道：“你们···是情人？”

小五微眯了眯了眼，似乎觉得俞穆这句问话很有意思，李玦却吓了一跳，反问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俞穆指了指他俩亲密无间的身体：“不是情人这怎么解释。”

李玦一下子就如坐针毡起来，小五的身体也在他怀里也越发有存在感的热。其实在今天之前，李玦和小五并没有这么近距离的身体接触过，但今天小五似乎格外黏着李玦，李玦在担心小五伤情的情况下，不可能会有任何不理睬或是拒绝的示意。

一切便就这样顺理成章的发生了，李玦一半是出于正经理由下的顺势而为，而另一半则是在对已经过分了的亲密装聋作哑——只要没有人提，他就可以继续装着，直到小五什么时候恢复修为了自己离开。

此时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欲盖弥彰：“小五受伤了，我只是帮她支撑着身体···”

“我们是师徒。”小五接着李玦的话道。

俞穆惊得脸都变色了：“你们还要不要脸？！师徒之间竟然如此亲密，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李玦也震惊地看向小五，小五平时并不会把师徒身份挂在嘴边，此时倒像是故意似的。小五什么意思，她也觉得这样不好，在提醒自己两个人的身份？他越发觉得怀里的身体有温软而潮湿的热，可又不敢放手，他怕小五真的支撑不住摔了。

小五却轻笑着，语气像深山跃动的精灵：“对啊，我从来没有礼义廉耻，俞穆小将军第一天知道吗？”

俞穆气得无法呼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大动肝火，但就是：“你太不要脸了，我···我···”

俞穆的羞辱没能说完，被李玦打断了：“什么声音？”

俞穆不耐烦地望向他，但这个时候他已经听到了李玦所说的声音，周边有慢慢的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又有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的声音，从各个角落里渗出来，让人头皮发麻。

俞穆不解：“这是什么？”

李玦却在这密密切切的诡异声音中感受到一只温软的胳膊攀附在了他的脖子上，那细长的胳膊就像有着人血气的藤蔓，李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听到小五在他耳边幽凉道：“背我。”

“啊？哦。”李玦血都凉了半截，见是小五，一时都不知道是庆幸好还是埋怨好。等下意识服从指令把小五背起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动作更加亲密，他能感受到小五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的后背，呼出的热气在脖颈和耳后带起细密的让他心颤的颗粒。

这个时候才听小五说：“待会儿什么都不要想，哪里没有怪异的东西就背我往哪里跑。”

李玦应道：“好。”又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小五：“你们都不好奇每年都有圣女送进来，却从来没有圣女出去过，她们都到哪儿去了嘛？”

李玦和俞穆都是头皮一乍，小五幽凉似鬼魅的声音简直在他们的头顶抓取灵魂。而与此同时，那密密切切的声音更加近了。

李玦背着小五，转身就往声音更少的地方跑去，俞穆跟在后面，身后的杂音却如跗骨之俎，完全跟着他们的脚步。

路过东南方向的承重柱时，俞穆不经意瞟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整个柱子密密麻麻都是蠕动的黑色，像黑水，又像是蛇。他又往后看了一眼，昏暗的塔室中，已快被黑色淹没了。

俞穆额头都是冷汗，呐呐：“这是什么？”

小五道：“是头发。”

俞穆一惊，他下意识看了眼小五，又看了眼柱子上的长发。小五的头发也很长，柔软的像光滑的缎面，比这塔中滑腻游走的头发摸起来应该更舒服，塔中的头发有些沾着尘土的干燥或者油滑。

小五凉凉道：“你一直看着她们，这么在意她们，是想让她们过来嘛？”

“什么？”俞穆不解，在他没想清楚之前，黏腻光滑的“黑蛇”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向他匍匐着，钻进了他的衣袖，顺着衣袖一直游到了胸口，然后停了下来，竟是乖巧地伏在了他的胸口处。

俞穆整个人都不好了，骨头像是突然被冷水浸了，凉到缝里。他忙要伸手去扯胸口的一团柔软，却被小五阻拦了：“她现在很喜欢你，你不要伤害她，你伤害了她，她会报复你的。”

“啊？”俞穆抓头发的手顿在原地，硬生生感受着那头发滑腻的触感，以及想透过衣物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的动势。

这个时候，三人也并未停下来逃命。李玦一边跑一边听到小五在她耳边轻轻嗤笑了一声，李玦微微愣住，问小五：“你笑什么。”

小五在他耳边道：“我逗他呢，我哪知道这些头发是怎么想的，我又不是它们肚子里的蛔虫。”

李玦：“······”

此时他们已被潮水般的黑发赶到了楼梯处，发丝透过衣物，一点点勾着几人的脚踝、皮肤，青白肌肤下隐约可见攀入血管的黑色，已经影响到几人的呼吸和血液流动了。

李玦喘着气：“这些头发是不是在把我们往楼上赶。”

小五：“那就上去，正好看看上面有什么。”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但李玦还是不假思索地遵从小五的命令往上爬。

俞穆想说什么，但眼见已有头发想要往他的七窍钻，耳朵已隐隐有异物感，一根发丝从耳洞里慢慢爬出来，在眼角试探，他顾不得想其他事，一边把眼角的发丝往外拽，一边盲目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濡湿的发丝在后面密密麻麻地跟着，直到几人爬上了二楼，那些发丝却突然消失了，只有残存在皮肤血管里的还在动来动去。

二楼依旧是昏暗的，空气并不好闻，有浓稠且新鲜的脏器味，像是被这些东西包裹了。小五和俞穆都想到那些被献祭了的人皮人骨，四下看去，却并没有看到残存的祭品。

俞穆不由奇道：“说起来那几个长老把祭品送进来，之后都放到哪儿了，是被魔物享用了？可魔物到底在哪里？”

小五：“我也想知道。”

此时在安静的氛围中，隐约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刮擦声，声音越来越多，激得他们头皮一阵阵的麻。

不过这次没有人问是什么了，因为他们看到了，满满的、各式各样的女人指甲在木质的扶梯、柱子、房梁上慢慢地爬。

她们井然有序，爬到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来，一点点地往沉木里钻，那令人胆寒的摩擦钻木声让几人恍惚觉得钻的是自己的皮肤脑髓。

终于，她们发现了三人，钻木的动作顿住，朝他们的方向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