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竹门应声而开，来开门的却是个粗布褐衣的男子。
他身量颀长，眉眼十分俊秀，打眼一看整个人很是文质彬彬，细看却能发现他面色苍白中带着几不可察的病态，一双平静的眼藏着几分乖戾与不耐烦，这又为他蒙上了一层隐秘的阴柔。他吊着一双眼，懒散地掀了掀眼皮，视线在乐生与攸止身上囫囵转了一圈。
不需要展开抱一与听澜，几乎是对上眼的一刹那，攸止便确定，这个人是妄灵。她脚尖在青石台阶上重重一踩，发力上窜，便要赶至乐生身边护住她。
谁知门前站着的男人比她更快，锋利的白光一闪，细长的剑刃已架在乐生颈侧了——尽管只是精神体而已。他瞧见攸止的动作，甚至小弧度地翻转着剑刃，阴郁的眼中冒出一丝丝恶趣味，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攸止，似乎在好奇这年纪小小的女娘，下一步会作何反应。
攸止的动作生生止住了，她眉尾压低，眼梢中浸出冰寒的涟漪，迈出去的步子收回，看似是在借此向对方示弱，实则已在不动声色地展开篆念。
“扶樨，住手！”
“小止，没事，别紧张。”
院内院外同时响起两道女子的声音。乐生更是看也不看自己颈间的细剑，两指夹着剑刃，不容抗拒地推开了。男子将剑收回，随意挽了个剑花入鞘，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自顾自盯着脚下的蚂蚁，不说话了。
攸止怔愣了片刻，而后噔噔快跑几步，伸手一推，护犊子似的将乐生挡在身后，仍是戒备未消。
苍天在上，如果有人能听见她的心声，她一定要嗷一嗓子——阿姐，太不靠谱了罢，哪门子的故人一见面就刀剑相向呀，别是什么恨海情天的仇人罢？不会是被阿姐吐槽了两次的那个莽夫吧？这长得也不像啊。
院内传来噗嗤的一声笑，继而是一道柔和似水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道：“想嗷便嗷吧，你阿姐啊，自来是有些不着调的。”
咦？她居然，知道我在想什么。攸止如受惊的幼兽，全身上下奶乎乎的毛发都小小地炸了起来。
“当然知道啦。”那道声音的主人迟迟地走了出来。她抱着一个药篮子，乌发用竹枝盘在脑后，眉眼温雅，整个人是水作的温柔与沉静，瞧见乐生的样子，她眉眼凝滞了一瞬，旋即又温和笑起来，“回来啦，回来就好。这孩子真是，你教了她篆念，怎的不教教她玉屏呢？没有玉屏为她的心绪地图搭起屏障，遇着厉害的净愈灵技师，她想什么都漏光啦。”
乐生闻言也笑起来，眼尾弯出亮晶晶的弧度，揉了揉攸止毛茸茸的小脑袋，道：“先前忘了，不久前才想起来。”，她顿了顿，迟疑片刻，终是喊出了那个名字：“青璎。”
扶樨倏地站直了身子，眼底压着凌厉的光扫视而来，他刚要发作，青璎把药篮子往他怀里一塞，而后一边牵住他的手往院内走，一边絮叨道：“重，你帮我拎回去放架子上，然后烧饭去。”
扶樨单手抱着篮子，只好悻悻地压下脾气，做饭去了，临走前还横了乐生一眼，似有警告之意。
攸止：“……”，她望着那个轻飘飘的分明只放了几片干瘪药材的篮子，陷入了沉思。重吗？这样的我可以拎一百个，漂亮鬼的话，大概一千个？难道那个平平如奇的篮子竟是个巧物，里头大有乾坤，实际还藏了许多药材？大人的世界真难懂。
青璎停在院中央，转身笑眯眯地扫了她一眼，而后望着乐生道：“那么，你是希望我称呼你为……，还是乐生小姐呢？”
她终究没把“灵均”这个久远的封号说出来。
乐生怔了怔，而后飒爽笑出声来：“青姐姐，乐生和我这小妹攸止，还要烦您照顾一段时日了。”
青璎闻言也弯起嘴角，温和道：“好说好说，故人相见，自是要好茶好饭地款待。”
院内的竹笕滴答作响，青翠的竹管内水光潋滟，在水缸内溅起一圈圈涟漪。是夜月色如水，清凌凌地洒落在大地。人也如水。那是攸止认识乐生的一年多来，头一次见阿姐笑得这样开心。
她找到了过往，不再迷惘，身在此地，也不需忧虑有人问她来历，问她往事，问她将要去往何处。这一刻，她不是百年前中州王族的灵均殿下，一个冷冰冰的王权象征，亦不是百年后天都沈家失踪多年的大小姐，她只是乐生而已，一个不管多少岁都要去花楼喝点微醺的小酒，看几眼漂亮郎君的小姑娘而已。而那些郎君们，争先恐后地，仿佛被她看一眼，都是三生有幸。
正如她在几日前的肃杀夜，面临着一众强敌所言的，五境之内，无人有这个分量配给她冠姓。她接受乐生这个名字，仅仅因为那深藏着一个人百年来奔波在天涯海角的爱意，又或者，她愿意。
夜色下的小院里。
扶樨抱着剑躺在梧桐树下的秋千上，随着秋千微微晃动的频率，不时地看一眼院子中央的青璎。
乐生坐在院内的条凳上，背靠着桌面，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拎着酒坛子，在闲谈的间隙与青璎碰个杯，而后豪迈地往嘴里倒，酒水落在她脖颈与锁骨带出一片晶亮的水渍，瞧着格外地不拘小节。
她一边海饮，一边哼声道：“青姐姐，你们扶桑织芸的人都能喝，不过还是你爽快。小素舒欠着我一杯酒呢，哦不，这么算下来，该有两杯了。”，她空着的那只手也不撑在桌沿了，而是搭在眼帘，闷闷的声音自手掌下传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找她讨这两杯酒。”
青璎沉默地与她碰了碰酒坛子，两个酒鬼于是干掉了坛子里的最后一点酒，她们也不说话了，俱是靠在桌边，安静地望着深蓝浩瀚的夜色。
攸止双手交叠，也沉默地趴在小院二楼廊道的栏杆上。空气中清冽的酒香袭来，她轻轻地动了动鼻子。
乐生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扬了扬手中的酒坛子，回首冲她笑道：“小止，要不要来尝一点，姐姐保管你如临仙境。”
攸止不说话，眨巴着的眼睛却出卖了她。作为一只好奇的猫猫，她不见得爱喝酒，却本能地对新鲜的事物葆有强烈的探索欲。
青璎见状一掌糊在乐生肩膀，回头对攸止道：“小止乖，别被她带坏了，小孩子可不许喝酒，赶紧回去睡觉去，晚睡长不高，明早起床查你功课哦。”
功课？哪儿来的功课？
攸止险些跳将起来。而且你们哄小孩呢，我阿姐不仅小小年纪就喝酒，她喝的还是花酒呢，在弄轻絮里散过千金的，我早都知道了。
想到这里，攸止轻轻叹了一口气，清澈的双眼里骤然写满了沧桑和惆怅——阿姐看着就挺能花的，以后得想法子多赚点灵石才是，不然她喝不起花酒怎么办？
攸止没有早睡成，因为那个要她早睡还要查她功课的温柔大姐姐，不到片刻，就被扶樨抱回房间里早睡了。
她站在二楼，阿姐坐在一楼的小院，她们望着夜色中的同一轮皎月，但兴许心中念着的，是不同的人。
夜深了，万籁俱寂，人儿都在梦乡。院子里，唯有蘸着酒水写下的字孤零零地留在桌面上，在月光下瞧得不甚分明。再有几个时辰，当清晨的太阳升起，那酒水作的字便也要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身边人实锤，余素行可以背一千个巨大的药篮子，如斯可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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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