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翌日。

极乐城的山林之间,氤氲的薄雾缭绕着翠叶,密叶之间传出几声啁啾鸟鸣。

时辰还很早。攸止却一咕噜地爬起了床,换好衣服,推开窗,清凉的山风呼啸而进,她就着风洗漱完,踩着鞋噔噔地跑下楼去。

虽说阿姐与青璎瞧着是十分相熟的故友,青姐姐也十分热情地招待了她们,然而攸止从小的生活经历使她知晓,寄人篱下要不被人厌烦,自己须得有眼力见。这就像在她们南境浮岛的偏远村庄里,家中的女孩想要不被丢弃,就得多干活少吃饭少说话少给人添麻烦。

一言以蔽之,眼里要有活儿。

这也没什么,攸止早都习惯了。仔细想来,她长这么大,也只在阿姐和漂亮鬼面前亮过爪子,在烟渡岛的落星镇,她是敢大言不惭指使漂亮鬼做饭的,不仅如此,她还敢跟漂亮鬼挑三拣四呢。仿佛十几年来没找过的事儿在漂亮鬼面前都冒了出来。

庭院里静悄悄的,只依稀躺着几片落叶。

攸止轻手轻脚地绕去后厨,却发现扶樨叼着一小截鲜嫩的黄瓜,系着粗麻制成的围裙,正围着灶台忙忙碌碌。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攸止,也不理她,咔擦一声咬断黄瓜吞进嘴里去,自顾自地擀面。

他们都这么早的吗?攸止眨了眨眼,问:“需要帮忙吗?这些我都会一点……”

一片柴火哔啵声中,扶樨皱了皱眉,轻啧一声,道:“小孩你睡够了?”

“啊?”攸止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睡够了呀,怎么了?”

闻言,扶樨扫她一眼,嫌弃地道:“难怪长不高。”

攸止:“!”她张了张嘴,然而不等她想好该说什么,又见扶樨一边利落地将面条下锅,沸腾的汤里传出面香味,一边散漫地问道:“睡够了的话,你功课做完了吗?青姐昨日说要查你功课的。”

攸止这下是彻底呆滞了。

不是——她到底哪儿来的功课啊?虽然完全没闹明白状况,她还是不免生出一种要被夫子查功课的慌张感。

“玉屏呐。”扶樨瞥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一个坐照境的灵技师,怎么能连玉屏也不会。你这小孩真是,赶紧上一边学去,你是不是没有书?后院的藏书楼里有,自己去找了看。”

“离青姐起床还有两刻钟,你还有救。”

两刻钟,学一个新的灵技。

“啊,哦。”攸止机械地走出厨房,背后还传来扶樨的碎碎叨叨的嘀咕声:“现在的小孩儿真是,不该干的争着做,该学的一点也不积极,想当年我……”

咦?他也是净愈灵技师么?攸止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也直接问了出来。

扶樨挑了挑眉,笑出一口森白的牙,配上他那阴郁的气质,委实有点吓人了,他一字一顿道:“是啊,不过我啊,不会救人,只会杀人。”

攸止:“……”她不理吓小孩的奇怪叔叔,想着没时间了,直接坐在厨房外庭院的台阶上,从应霜给的通灵玉里找书看。

在哪呢?在哪呢?是哪本书呢?死手快找啊,只有两刻钟了,火烧眉毛了!

攸止灵息探入通灵玉里倒腾一阵子,终于翻出了《净愈灵技·玉屏篇》,深吸一口气,只挑重点,一目十行地看起来。她身旁的石阶上,莹白灵息时隐时现,慢慢汇成一道规律的阵纹。

两刻钟后,扶樨端着四碗浇头面走出厨房时,攸止已经翻过了大半本书,当然,留在脑海里的却只有关键部分的寥寥数语。她的心绪地图边界上,颤巍巍地升起一道素色屏山,将内里的心绪风光泰半掩住了。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扶樨身后来到饭厅,余光觑见青璎,不免心中一惊,眼神躲躲闪闪地移开,手也悄悄背在身后,正想偷偷把书塞回通灵玉里呢,刚睡醒的乐生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精神体作的手捏住攸止手中的书,好奇地翻了翻,道:“看一半了呀,小止一个晚上学这么多吗?”

攸止:“……”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恍惚间感受到屋内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叫她头皮发麻,芒刺在背。

实不相瞒,是两刻钟。虽说那屏山实在粗糙,但好歹是能过关的吧?想当年,她在落星镇女君神像下,现学现卖的净愈灵技拿去救重伤昏迷的漂亮鬼,那漂亮鬼现在不也活蹦乱跳的吗?

当然,漂亮鬼在床上躺尸了数日的事情就不提了。

在一片静默中,扶樨泰然自若地拿过一碗面拌好,推至青璎身前,同时顺手将青璎鬓边的碎发挽至耳后。青璎接过面,温柔地调侃道:“哟,我们小止叫漂亮鬼的,那一定是长得很俊了,改天一定得带来给我瞧瞧。”

可恶,居然还是没挡住她!攸止脸色倏地染上一层红晕,无措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眼睫也随之扇动。

青璎见状,忍俊不禁。一旁的扶樨瞥见她唇角漾出的笑意,无声地笑了笑,随即补刀:“不是一晚上,她只刚刚在厨房外学了不到两刻钟。”

攸止:“……”好嘛,就知道这个大叔坏兮兮的,考得不好还能说自己笨呢,情有可原,只学了两刻钟就交卷,那就不是笨,而是懒怠了!懒惰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乐生的精神体缩成小人,坐在攸止的肩上,探头捏了捏攸止的耳垂,道:“青姐姐,我可是给你找了个好帮手呢。”乐生知道,以她目前的状况,即便是想好好教攸止,很多时候也有心无力,更何况修习净愈灵技需要大量的重复训练,涯崖恰好能为攸止提供这一资源。攸止跟着青璎学,要比跟着她学更为合适。

青璎闻言,嗔怪地瞧了乐生一眼:“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机灵。”她拉过攸止,一边叫她坐下吃早饭,一边道:“你呀,瞧着伶俐,学灵技也快,可咱们净愈灵技师是不能只有聪明的。你现在虽有坐照境的灵息,实则各类灵技基础打得十分不牢靠,将来要出事儿的。既然在我这住下了,就跟着我学,也正好帮着我干活。”

她许是瞧出了攸止是个敏感,自尊心又强的小孩,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好好干,就抵你和你阿姐的食宿了。”说着,她伸手轻点了点懒散歪在攸止颈侧的乐生,道:“我可不许你这丫头片子在我这白吃白住。”

乐生闻言惊坐起,四下张望一圈,本是要说点什么以示抗议,却突然止住,转而拍了拍攸止的肩膀,无赖道:“小止加油,阿姐看好你。”

攸止:“……”

她脑海中霎时冒出一串数字,分别代表着:买酒的灵石、买零嘴的、买阿姐漂亮衣裙的……最终,她肩负着这个年纪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慢腾腾拖着步子,走至桌边坐下吃面了。

辰时初刻,轻薄的阳光已弥漫在山谷内,驱散了晨雾,山下也热闹起来。攸止提着小药篮子,跟在青璎身后,在一片绿意盎然的密林间,下了山道。

越靠近山脚,人口越密集,河畔立着数不胜数的吊脚楼。晨起的人们提着水桶或买来的晨食匆匆而过,一路见着青璎,均是高兴地挥手问好:“青城主好。”青璎也一一点头致意。

经历过烟渡岛事件后,攸止运用抱一阵法与听澜阵法已成为本能,她的视线暗暗扫过这些洋溢着温暖笑容的人们,顷刻间便确定了,她们都是妄灵。

扶樨是妄灵。

山下的居民也一个不落,都是妄灵。

整个极乐城简直就是个巨大的妄灵山窝窝。

攸止想起五境内关于涯崖的传说,又思及市井传言中世家处理妄灵的方法就是直接扔下涯崖,永世不出,再听青璎被称为城主,莫非这整座城都是青姐姐为收容这些流离失所、不被世人接纳的妄灵而建立的?

不对,整座涯崖周围明显有神出鬼没的时空乱流,里头的人出去不得,外头的人除非是像她一样走投无路往下跳,更是轻易进不来,这样大的工程,没有时空灵技师的帮助,是完不成的,而青姐姐,只是一位净愈灵技师。

青璎似乎知晓攸止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搭在她的后背带着她往前走,笑着道:“你猜得对,极乐城的城主另有其人,我代行其职,还债而已。”

还债?什么样的债,需要一个顶尖的净愈灵技师,积年被禁锢在世人眼中的禁地涯崖?虽说攸止并不觉得生活在宁静的极乐城有什么不好,但主动抉择,和被迫抉择,总是不一样的。然而个中缘由,想必已是涉及人的隐秘了,她很有分寸地不再细究。

沿河而行,有一片凹进山内的腹地,其上伫立着面积甚广的层叠屋舍,乍一看,屋舍之间分为若干个区域,各个区域之间泾渭分明,又井然有序。最深层的区域外围,建有各色防御性的时空阵法,非有阵纹密钥者,不得入,更不得出。

这,便是极乐城的净愈中心了。

各境的问道院均设有净愈阁,在内负责教育学子,培养新一代净愈灵技师,在外负责净愈中心,医治百姓、防范妄灵。

今日青璎带攸止去的,却不是最深层关押重症妄灵的区域,而是外部的外伤跌打区。极乐城的居民们上山打猎,日常生活中遭遇外伤,便都在此处,那些被世家随意扔下涯崖的妄灵,救回来的,倘若妄灵症状尚能控制,也在此处。

青璎带着攸止挨个查看伤患的情况。每到一位患者床前,她先考校攸止的判断是否准确、预备用于医治的净愈灵技、辅助的药物是否合适,再一边纠正攸止在细节上的误判,一边用灵技演示给她看。

攸止逐一记下。正午时分,她才跟着青璎将半数区域的病患查看完毕,并分别依据每个人的情况,调整了净愈灵技或药物。直至此时,她方才明白,为什么阿姐会说是送她来给青璎作帮手,青璎又为什么缺人了。

实在是太多了。每一位收治的病患,攸止首先需要使用初级的净愈灵技详细查看她们的情况,判断病症,而后方好对症治愈,许多时候,为伤患们使用净愈灵技,本也是十分耗时的,更甚有时候,你这头尚未处理好,那头的伤患又突发了乱子,于是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虽然才短短一上午,但攸止已经累得头脑发晕,双眼发直,满心满眼只剩下各种灵技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吃完午饭后,继续跟在青璎身后忙活。

傍晚,两人终于结束了最深层区域的巡查。青璎看着蔫蔫的攸止,笑道:“还不习惯吧,往后熟练了会好很多,你阿姐上学时啊,常和素舒跑来我这里,练着练着,灵技就突飞猛进了。”

“阿姐和姬师大人吗?”攸止闻言眼睛一亮,瞬间满血复活。她今日确实学到很多东西,往日里自己看书瞎琢磨的很多谬误也得到了纠正,已是倍感兴奋了,可她没想到,阿姐和姬师居然也在这待过,那可是,五境内最为声闻遐迩的两位净愈灵技师呐。我以后也可以吗?

那是净愈灵技师吗?往小了说,那是给阿姐买美酒佳酿,带阿姐逛小倌馆,给阿姐买漂亮衣裙,买座小房子和阿姐一起有个家的灵石呐!往大了说,那是救下天都里诸多和莲衣一样饱受煎熬的女子的一线希望呀!

虽说如今这世道,路总是很难走的,但多我一个人,总是多一线希望!

月亮还未曾爬上天空,攸止却对明日太阳的升起倍感期待了——这样的巡查,她还可以再来很多很多轮!

青璎见这小姑娘满脸的兴致勃勃,一双黝黑灵动的眼睛里仿佛点满了星星,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叮嘱道:“万事不可急功近利,慢慢来。”两人便一道回了山腰的家。

接下来的两日,攸止白日泡在净愈中心里,有时病患情况严重,或遇上她不解的症状,她甚至会多次巡查,恨不能就地住下。晚间回到山间竹林深处的小院,她则是分门别类,详细整理白日所见病症,又或是详细查阅灵技书籍。除净愈灵技外,她还在忙碌的间隙里,恶补基础元理、阵纹、阵语——她初出小如镇之时,阿姐便叮嘱过她,这些是灵技的基础,是每一个顶尖灵技师不可逃避的来时路。

她泡在书里浑然忘我,直到第三日的傍晚,那天她接了一个外诊,结束后附近的居民友善向她道谢,大胆开朗的小伙子们还羞涩地塞给她自家做的小吃食或山里的漂亮花束,她被围在热闹的人群中心,却忽有所感般地回头往山下望去。

咚——咚——

非常急促的心跳,她手腕的两心同阵纹滚烫发热,清晰地感受到来人的繁复得恍如打翻了厨房各色调料瓶的心绪。攸止一个对情绪十分敏感的净愈灵技师,一时半会之间都无法分辨出其滋味,那混杂的调料里,甚至还依稀藏着一抹她十五年来从未品尝过的滋味——她绞尽脑汁也分辨不出来。

不过也不用细细分辨了——山道上远远地站着一位眉目清俊,一身雅致淡蓝色衣袍,从头发丝儿精致到鞋底的青年。绯红色的晚霞和着蓝调的暮色映在他锋利挺俊的五官,将他一切嘈嘈切切的芜杂情绪尽数遮掩。

攸止扬了扬手,欣喜地跳起来大喊道:“漂亮鬼——”

“漂亮鬼——”一阵阵的少女嗓音回荡在葱茏山林间,树梢窃窃私语的鸟雀都停下张望。

那少女三步作两步跑下山道,余端远远地就张开双手接住她。

暴雨之中跨越千里,连闯四十八座栈,冒险渡过虚空,捱过六大家连日不绝的厮杀远道而来的青年,一身风霜直至此刻,方被山林间的回声涤荡干净。

燥郁的心终有片刻安息。

攸止:幻视我亲妈那个世界记错期末考试时间,被同学提醒后发现,压根儿没复习,哦不,压根儿没预习的可怜本科生。

扶樨:话说,小孩,你喊我媳妇儿叫青姐姐,却叫我大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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