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动身了。
命令是上个月下达的,一并通知的,还有收拾好随身物品。
方鹤不用收拾。她看着自己少得屈指可数的东西,把那几件衣服叠好,塞进发放到手的袋子里,跟着狱警来到大厅,等待检查和登车。
“你的东西呢?“狱警检查到她,看着几乎两手空空的人,不解地问。
“报告,就这些。”
检查查得很仔细,包裹、衣服、身体,每一道可能藏东西的缝隙都不放过。
之后是录掌纹、核对档案、签字画押。
这台连着户籍信息库的机器吐出那行倒背如流的字时,方鹤垂着眼,在心里和它一起念了一遍。
“身份确认,方鹤。”
右手腕上传来一阵冰冷的寒意,右手被和右边的那个正在颤抖的囚犯的左手拷在了一起,也对,这是转移必要的措施。
方鹤看着右手边的那个女人,是在害怕吗,方鹤猜想,但是这个人犯下的事是走私售卖毒品,到现在才感觉到害怕吗。
“走,上车。”押送狱警催促了一声,这两人一排的队伍才慢慢朝着停在外面的那辆运输车走去。
今天的天气是整个冬天里最好的一天,温度都在零上,阳光好到刺眼。方鹤的“旅伴”就被这么好的太阳刺激了一下眼睛,她下意识伸手去挡,却正好动得是被铐住的那只手,连带着方鹤的手腕被拉着勒了一下。
这太过突然地牵动让方鹤倒吸了一口凉气。
“干什么呢!”狱警看这边有动静,立刻出声呵斥。
“报告,没什么。”恶人先告状,那囚犯立刻说道。
“没什么?”狱警似乎不太相信一面之词,又来到方鹤身边问了一遍。
“没什么。报告。”方鹤说道。
“没什么就快上车,别堵着路。”狱警对着车前方已经没人排队的空地抬了抬下巴。
押送车一共三辆,她要坐的是第二辆。
车门狭小,只容一人上下,不管怎么小心,都会被这副结实的手铐牵动手腕——然后刺激她右腕的旧伤。
然后刺激到她右手腕的旧伤。
尤其是她走在前面。
骨头上的疼痛如约传来,但方鹤早有预料,至少她自觉脸上不会有任何破绽。
再怎么说,也比联邦的审讯室和劳改营轻松得多。
她的座位在中间靠窗的位置。
这辆车年岁不小,防窥膜上有个不起眼的小破洞——大概之前坐在这里的人太不老实。
方鹤靠着那点缺损,安静地窥伺着外面。
车跨过石板桥,路过原野,经过村落,还从城镇里讨了几声商贩的吆喝,这才钻进了山道上。
路程还不过半。
方鹤默默记着:每一处标志物,每一处转角,车速,路线。新“家”比原来那处更远离市区,不知道比起劳改营如何。
“听说咱们要去的地方是新盖的,会不会比之前舒服很多啊。”前排两个人悄悄聊了起来。
“只要不打人就行。”
“那可难说。我听说新狱长是当兵的,里头管事的也都是当兵退下来的,说不定比联邦那帮人还狠呢。”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从管咱们的头儿那儿打听到的。我还知道,新狱长姓方,打过好多仗,人家都说她是战斗英雄。”
姓方,打过仗,很厉害。
方鹤把这几条记在心里。
姓方的英雄,不止一个。
“不许交头接耳,保持安静!”狱警斥责了一句,方鹤看到她俩立刻低下了头,像鹌鹑一样,变得老老实实。
车辆第一次正式停下,外面是岗哨关卡,一名军官下车查验文书,很快回来。横杆抬起,再往前,山更高,更险。白色哨塔立在眼前,阳光反射下格外刺眼。方鹤的视野里只有山,和三座岗哨。
位置不错,如果她们使用的瞭望工具和侦察设备还是她知道的那样的话,阴雨天会有盲区产生。
不过那里是山区,可能布局的人觉得漏了就漏了吧,但方鹤在那里记了一笔,如果是她,如果她的身体还可以,那里是个疏漏。
不对。
刚刚是什么反光?
暗哨?
那就对了。
围三阙一,但诱鱼上钩。
原来是个行家。
“所有人,拿好自己的东西,按顺序下车!”
车厢一阵骚动,很快平息。方鹤随着队伍下车,在车外排好,前后十来名狱警把二号车的三十来号人半围起来。前排押送的女警与接应的人交接文书,接收中心台阶上,一个四十余岁、队长模样的女人展开一张纪律清单,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得实。
“我姓许,A区队长。你们最好记住我这张脸。”
方鹤打量她:站姿、持械的手势、扫视人群时先看手再看眼的习惯——是上过战场的人。这种人不好糊弄,但也讲规矩。
一个个名字喊过去。这些人方鹤都知道——不是认识,是她清楚这些人的底细。在监狱那么多年,打听到这些,对她来说不难。
“方鹤。”
“到。”她举起左手。
一个看着有些太年轻的狱警解开了她右腕的桎梏。难得的松快。她轻轻活动手腕,走进大厅。
“方鹤,档案编号HYF-LWP-A2172,A217室。”右掌按上电子屏,机械音响起。
“A监区二楼17号房,后五位数是你的编号。统一体检明早进行。现在跟着我,不许四处打量,不许说话。”
整个监舍其实是同一栋建筑,以铁门分隔。
每过一道门,门在身后落锁,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共穿过两道门,才看到A区标识。
楼的最深处,管理最严的区域。
门比B区多两道,半面墙是软包。监室两道门,一道栏杆一道铁门,进门还要下一级台阶。
明显的高度差,巡视的人站在门口,一眼就能看清里面的一切。
**几乎为零,安全程度尚可。
方鹤被拉得停下了脚步,身后狱警的力道显然是要求她面朝墙壁站好。
她照做了。
“A217室,起立,面朝墙壁。”
一阵窸窣声后,狱警才许她离开墙壁。
这让她得以看清屋内:上下铺两张,焊死在地的桌椅,四个柜子,马桶被半米高的墙围了半圈,天花板角落的探头能看干看净一切。
还有一个人靠墙站着。
“2172,床头编号,你的床位。”狱警推了她一把,锁门离开。
“新来的,犯了什么事?”那女人语速很快,一得解放就凑过来打听。
“大事。”方鹤的视线还在丈量屋子。
“判几年啊?”
“出不去。”
“这么厉害,杀人?放火?”那人快贴到她身上了。
“星协官场的事,你不懂。”
“那你叫什么总能说吧!咱们还得一起住好多年呢!我先说,我叫邓朱菊——”
“方鹤。”
“嚯,你姓方啊,还和咱狱长是本家啊。”邓朱菊被她的油盐不进搞得无计可施,转而说起了别的,“你听说咱这位方狱长的事了吗?”
“什么事?”
“这你有兴趣了,真是本家?”邓朱菊压低了声音“这你有兴趣了,真是本家?”邓朱菊打趣着她。
“不想说就算了。”方鹤语气依然平得很。
“其实咱这算上你,已经来了三个人了。”邓朱菊指着方鹤对面的那张床铺,“那个就是。”
“那她人呢。”方鹤顺着话茬说。
“领到新衣服了吗?”
“没有。”
“那就是了!这破地方连个囫囵衣服都发不出来,咱岑姐看不下去,给咱姐妹们喊屈,这方狱长当即就是砰地一枪开到天上,趁着岑姐没留意给她押了,关了七天禁闭呢!七天,明天才能出来!闹事骚动的那么多人,就针对岑姐一个!”
明白了,那个叫“岑姐”的闹事被制服,还只罚了带头的,还行,方狱长有点手段。
“什么岑姐?”方鹤主动问了一句。
“岑金玉岑姐!你不是MK0505区来的吧,那的人可都听说过岑姐。”看方鹤主动提问,邓朱菊马不停蹄地问着。
岑金玉,听说过。
她还利用过。
麻烦。
最后一个人进来的时候,同样的流程走了一遍,这个人看着有些讷讷的,但罪名是杀人。邓朱菊已经开始了攀谈,那个叫冯秀芝的女人快把自己的家底都抖落了个底掉,而这也被方鹤记在了脑子里。
被褥硬得有些膈人,比劳改营的光木板强。
午饭送来时,她掰了半块营养块,慢慢咽了。
口感很奇怪,干巴巴的,像一团被口水泡发的纸浆,本就不成什么形,无需咀嚼,就已经在嘴巴里碎成了粉末,浸润过后又变成了糊在口腔内壁上的一层黏腻。
像小时候吃的酸枣面。
邓朱菊还在骂,越骂越起劲,甚至招惹来了狱警。可偏生狱警一来她就哑巴,估计是岑金玉的榜样在前,她还不敢当那个挑事的。
外面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听得出那步子沉稳,不快不慢,在每个监室门口停留的时长都差不多。
她等着那双鞋路过A217,等着它离开。
然而,那双鞋停留的时间,远比别处更长。
被注意到了吗。
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不再稳当,不再像一个军人的步伐。
注意到她的人,像个逃兵。
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但显然,这只是个开端。
“A2172,跟我走。”午后,一名狱警停在门外。
屋里的另外两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方鹤站起身:“去哪?”
“监狱长谈话。”狱警的表情看不出什么,“走吧。”
第一天,监狱长,谈话。
不叫别人,偏偏是她。
引起监狱长的注意了吗?因为什么?因为刚刚她检查的时候注意到了什么?还是因为自己的档案有问题?
档案内容她已经烂熟于心,这么多年下来从未有过破绽,她不敢完全放松,只是脑海中不断演练着应对的方案,揣测着问题可能会出在何处。
还是……脸?
只是时间不够富裕,更多只能随机应变,她边走边把方案过了两遍。
所谓的谈心室在A区一楼,对方鹤来说只需要下一层楼就能到,房间朝南,午后的时分阳光是最好的。
“报告,人带来了。”狱警敲了敲门把门推开,在方鹤走进房间后便把门关上。
那个人,方才落荒而逃的那个人正站在窗前,高挑挺拔,方鹤想,战场上看到她的背影,应当就能放下心来吧。
“来了?吃过饭了?”
那人转过身子,带着温和的笑意,如此问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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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此鹤方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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