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吃过饭了?”方狱长转过身来,露出个足够温和的笑脸来,“方鹤对吗?”
方鹤的心跳空了一拍。
方清旻。
还活着。
她突然觉得眼眶一阵阵发酸,只能用指甲狠狠摁在掌心上,硬生生压住那想要冲破喉咙而出的话。
“报告,A2172号,方鹤。”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带丝毫颤抖地这么说出了这句话,“吃过饭了。”
“先坐吧。”方清旻指了指椅子,大概是为了减轻负担,这里不再采用过于冷色调的装饰,椅子也用的是嵌了一层革质软垫的木头椅子。
方鹤应声坐下,她的情绪已经收敛干净,只希望方清旻没有察觉到方才她神色上的一丝裂缝。
既然如此,那么这场谈话的目的可以说是不言而明了,方鹤的视线落在红木桌面上,干干净净空空荡荡,除了个塑料杯外什么都没有。
她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说,那些想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说。
方鹤给自己下了死命令。
“营养块的味道不好受吧。”方清旻从她背后贴近,一手搭在椅背上,另一手撑在桌子上。
“可以忍受。”方鹤回答道。
“说实话,我可听说不少人抱怨。”方清旻的脸就在自己的左侧,方鹤只需一抬头,就能对上方清旻的眼睛。
她不敢抬,不敢看,不敢把自己重新构筑起的防线放在一个随时可能令其崩塌的危险下。
“是实话,在方长官面前不敢隐瞒。”方鹤说道,“能有东西吃,已经是共和国对我们宽宏大量了。”
方清旻似笑非笑,从她身边离开,坐到面对她的那张主位的椅子上,双手握拳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向着方鹤的那边。后者依然坐得端正,双手搭在膝上,无论在何时都挑不出错的坐姿。
方清旻拉开了右手边的抽屉,一摞纸质的文件被她摊到了桌面上。
果然还是要从档案入手吗。
“你的档案……没剩几页,都是后来补上的?”方清旻信手翻了翻,装模作样地像真的在认真读档案。
“战乱,没办法,都是后来补的。”方鹤说道,又佯装不安,“是我交代的哪有问题吗,长官,我一定如实交代。”
“但是……”方鹤环视了一圈房间,有些犹豫。
“但是什么?”方清旻眼睛一亮。
“报告方长官,我听许队长说的规范里,至少有两名长官在场才行。”方鹤说道,“您这样,不合适吧。”
“你在担心我对你怎么样?”方清旻的身子往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我怕我影响您的前途。”方鹤带着点讨好的笑说着。
方清旻指了指天花板:“你不用说这些,我在让你核实你的档案。”
“你的档案没剩几页。"她说,"你从第一页开始,讲给我听。”
“方鹤,东翼人,文明教化大学蓝星历史系毕业,曾任校刊主笔——”
“校刊。”方清旻打断她,“写的什么?”
“社评、译文,还有两篇考据。”她报了两篇的题目,平得像报菜名,“都是真发表过的,长官可以查。”
方清旻“嗯”了一声,翻过一页。那一页纸在她指下停了很久。
“六**年,你去了白星。”她说,“读书。谁资助的你?”
“一位当地的先生。姓名档案上有,我不复述。”
方清旻没有看档案。她看着方鹤,问了半句话:“你在白星——”
然后她停住了。后半句在她脸上悬了两秒,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待了几年。”她说。
“两年。”
方鹤垂着眼。她在心里记了一笔:她本来想问的不是这个。至于那半句是什么,她不打算猜。
方清旻又翻过一页。纸页的声响在屋子里很清楚。
“六九一年起,你为星协做事。”她说,“情报十七次。”
“档案记载,十七次。”
“十七次。然后换来了个特别事务署的主任。”方清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手里掂了掂它的重量,“刺杀爱星人士,五名。筹措伪经费,处决要犯一人。这些也都是事实?”
“是。”
“火烧区南孤儿院一座。”方清旻的声音冷了几分,“死伤不详?”
“报告,不详。都是小孩,建筑砸下来,骨头分不清谁是谁的。”方鹤说道,“也没人有这个功夫挨个去分。”
屋子里静了下来。
方清旻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看得太久,久到那不是审讯者看犯人的看法。
“方鹤。”她终于又开口,声音放得很慢,像在给什么让路,“他们拿什么逼你的?”
——来了。
胁迫、裹挟、身家性命捏在别人手里——随便认领一条,这一身罪名就能卸掉七成,就能从"汉奸"两个字底下爬出来,变成一个值得被可怜的人。
那条路就摆在脚边,铺得整整齐齐。
“报告。”方鹤听见自己说,“没人逼。自愿的。”
方清旻脸上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得很慢,没有声音,像水底沉着一块石头。
“……好。”她说,“自愿的。”
她把档案合上。手却一直搭在封皮上。
“我问的是你。”方清旻说,“不是档案。”
“报告。“方鹤说,“我和档案一致。”
“这故事你讲过多少遍?”
“够多。“她说,“方长官要是哪一句没听清,我可以从头再念一遍。”
“没必要了,喝点水吧,说那么多口不干?”方清旻拿起桌上的塑料杯,起身从饮水机里打了一杯水,递到方鹤面前。
方鹤左手托底,右手虚扶着杯壁接了过来。
“左撇子?”方清旻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顺手,不算。”方鹤回答。
“刚刚你说的,我都听清了,但是我要核实的不是你的档案。”方清旻的声音依然四平八稳,“而是你。”
“我觉得你不是方鹤。”方鹤知道,方清旻此时就站在她的身后,影子已经将自己完全拢了进去。
“方长官说笑了,我不是方鹤那谁是?”方鹤压着声音说道,“哪怕这个世道,我想也没多少人乐得替人坐一辈子牢吧。”
“你是谁。”方清旻只轻声说了一句,就算做足了准备,落在她的耳膜里依然如炸雷。
那并非质问,而是期待。
方鹤从这三个字里听到了期待。
甚至祈求。
“方长官,您糊涂了吗,我叫方鹤。”她听见自己继续说着,“指纹是,档案是,生物识别是,判决书是。”
“您说,我是谁。”
没有脚步声,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上了重量,她引以为傲的谨慎在这搭上肩膀的手前溃不成军,那只手甚至拂过了她的后颈。
她对一个人从背后的靠近毫无反应。
只是因为她是方清旻。
方鹤的额角渗出了些冷汗,方清旻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她吗,资料会撒谎,系统会撒谎,身体本能却不会。
棋差一招。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方清旻的声音吐在她的耳边。
方鹤猛地站起身,转向方清旻,语气带着些直愣:“报告方长官,我很好。”
“屋里这么热,你都出汗了?”方清旻看起来倒是好整以暇,脸上没有一丝愠怒,也没有一丝焦急,和方鹤刚进来时看到的那张脸没什么区别。
依然像个极有耐心的猎人。
“我火力壮,不怕冷,不扛热。”方鹤回答着。
“行,那你回去吧。”方清旻打开了房间门,那个狱警依然在外站着等候,“带她回去。”
那狱警正准备给方鹤带上手铐,方清旻却又出了声:“不用了,我相信经过这次谈话,她会争当你们监区的模范,对吧?”
“……是。”方鹤应着,拖着脚步跟着狱警往回走,没敢回头看一眼方清旻此时的神情。
那个狱警悄悄打量了方鹤好几眼,方鹤只坦然让她看去。
“挺好,刚来就被方狱长看重。”狱警的语气带着点感慨,“好好表现吧,方狱长人好,别辜负了。”
“当然,当然。”方鹤只讨好似的应了。
“进去吧。”那栏杆门的开关声反而把她拖进了恍惚,不用再应对方清旻之后,她才能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邓朱菊和冯秀芝好像在说什么,在她耳边都像是耳鸣一样听不清。她只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她双手掬了一捧,将这些全都浇到脸上。
冷水刺激得她一个激灵,脑子清醒了。
口径没有出错,档案没有出错。
情绪和身体出错了。
但那种东西,上不了任何一份报告。
没有纸面的破绽,就不算破绽。
还有一件事,她不肯往下想:方清旻最后的眼神,不像一个一无所获的人。
她看着那个被罩着铁栏杆的镜子,把映着的东西都切成了一条一条,包括她的脸,她竟然一时间有点认不出来这张脸。
“你们刚说什么?”方鹤问着身后的两个人。
“我们说,监狱长叫你说了什么,回来就这个样。”邓朱菊皱着眉念叨着。
“她那屋太热了,晕乎。”方鹤说道,“没说什么,让我好好干,当模范。”
无视了邓冯二人奇怪的神情,方鹤又补了一句:“说不准她过阵子也要和你们谈。”
被邓朱菊缠着又问了几句,方鹤才得了个喘息的空间。
晚上的饭供应时间比规范里早了一刻钟,广播也宣告,明天会统一体检,所以早饭会体检后供应。
方鹤躺在床上,感受着邓朱菊的辗转反侧,大概是灯光不熄搞得邓朱菊睡都睡不着,还不许蒙上头。
方清旻今天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她还会再来,直到她满意为止。
今天只是开始,而她的身体就已经背叛了她的意志。
随机应变吧,时间还长。
至少,我的英雄还活着。
那个站在阳光下的背影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的手指曾拂过写着“全军覆没”的军报。
幸好,她还站在那,她还属于那。
不知道多少年来,唯一一次真心的笑意浮现在她的脸上,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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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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