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四层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路亮一路灭,直到门被掩上的声音落下后,楼道才恢复漆黑的寂静。
她刚完成所有的工作,终于能休息了。
既然决定实行谈心制度,那么只对她一个人那就绝对不行,她也记不清一个下午她到底和多少人谈了话。
房间里漆黑一片。
方清旻没有开灯,只让桌上的那盏台灯亮着,不够强烈的灯光没法打散凝在这里的黑夜,仅够照亮这眼下一点点的区域。手边的水已经凉了个透,方清旻啜了一口,寒意顺着喉咙而下,在肠胃里拧着。
她没在意,只把水杯推得远了点,打开自己的工作终端,记录着一天的工作。
“最后一批囚犯接收完毕,明日体检,待医务科出具报告。”
“今日与A2172谈话,结论……”
方清旻的手指停了一下,但又在键盘上翻飞着。
“无异常”
方清旻打下了这几个字。
白日里所有的坐立难安最后只总结为这几个字。
她像是自嘲一样地笑了笑,保存好这每一份文件,才关掉了工作终端。
自己常用的笔记本就放在桌面上,她顺手撕下了几页,这种写在纸面上的东西只要不经过网络,付之一炬后就是查无实证。
所以,她更喜欢这样的方式。
“脸”
方清旻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字。
那张脸和记忆里的没什么区别,她把屏保的那张照片调出,放大到失真,眉眼、鼻梁、颧骨……除了比记忆里的消瘦沧桑了些外,没有变化。
可这能说明什么呢?
双胞胎也长得一模一样。
不过方清旻还是知道,燕绥是独生女,于是“双胞胎”这三个字也被划掉。
“易容?”“换脸?”
没可能,别说蓝星了,白星的技术都没这么高明。
“巧合?”
这几个字刚写完,方清旻就笑了,狠狠几笔把这两个字也划掉。
巧合到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于是她在“脸”这个字的旁边打了个对钩。
下一条是“声音和语气”,方清旻又写了几个字。
声音变化不大,而且有变化也是正常的事,这不能说明什么。
然而,今天谈心的几个囚犯绝大多数是对她战战兢兢的,那种恐惧是很难藏起来的,哪怕是像滚刀肉一样混不吝的家伙,多少也能看得到她们藏起来的畏惧和讨好。
她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敬畏,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
只是平和地应对着每一个问题。
“受过训练?”
方清旻写了这几个字,没有打对钩也没有划掉。
“身体”
她又另外写了一个词。
那个单薄端正的背影又出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那件衣服罩在她的身上有些过于宽大了,不知道穿了多久,布料已经皱了,但领口被老老实实地抚平。
头发不长,只到了后颈上一些的位置,微垂着的头刚好使那一截后颈在午后的阳光下映在她的眼前,苍白的、纤细的,闪着冷白的光。
像青玉、像白璧。
挥之不去。
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只拂过她后颈的手,起因不是因为试探,只是情不自禁。更不会有人知道,情不自禁后是无法自已地勉强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感受着凸出的骨骼膈在她的手掌心上,还有透着粗糙的发皱的布料传递而上的体温。
方清旻把手边的水杯摸来猛猛灌下一大口,任由冰冷刺激着她。
理智回笼。
后颈是命脉,被触碰被接近,没有一点提防。
她对我不设防。
方清旻手中力道一松,笔落在桌子上,滚了几圈,又被桌上的其它东西阻拦住,停在了原地。
她发现自己在害怕,害怕她不是,那她的阿绥又在哪里?
战乱之后的下落不明,几乎就是再见无期。
可如果她是呢?
十七分情报,五个牺牲的人,一座被火烧的孤儿院和不知几具的骸骨。
她要怎么隔着这些去见她呢?
更可耻的是,方清旻发现,她竟然在算哪一种结局更能让她接受。
隔着人命,在打着情感的算盘。
“是不是你……”
黑暗中只有方清旻呢喃地一句轻语。
没有回答。
方清旻靠在椅背上,抬手摁了摁眉心,一点疼痛让今天绷紧的头脑舒缓了一些。鬼使神差地,她又打开了工作终端。
“A2172,疑似……”
删掉。
“该犯……”
再删掉。
光标一闪一闪,屏幕上的字一个也没多。
就这样吧,有些事只能这样。
清晨来得很快,方清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着没,楼下已经有了动静,今日是体检日,医疗室的地方太小,区里调拨的医疗车已经停在了操场上,囚犯的队伍在狱警的组织下排了起来。
方清旻从窗口看去,领头穿着制服的那个小点应该是许队长,她维持着纪律和秩序,让这串长长的队伍慢慢向前蠕动。
她努力张望着,试图找到那抹单薄的背影,可是,人影太小,衣服太杂,她看不清了。
“咚咚咚——”
敲门声传了进来。
“请进。”方清旻应声,视线却没收回。
“姐,许队长已经在那维持秩序了,目前汇报一切顺利,没有问题。”来者是柳源。
“嗯,许队长的能力我相信。”方清旻说道。
“区里说,种子随时可以调配,此外,考虑到耕种的水源问题,代区长安排了一位工程师来帮忙解决蓄水储水的施工。”柳源汇报道。
方清旻终于收回了视线,看向柳源。
“工程师?”方清旻问道。
“是,目前他在交接手边的工作,预计这两天会到。”柳源点了点头,“还有工作班的事,您是打算体检报告出来再安排吗?”
“嗯,老弱病残应该和壮年健康的可做不了同样的事。”方清旻说道。
“是,还有,A2173号岑淑平今天出禁闭室了,现在应该是先体检,之后会安排谈心工作。”柳源说道,“我去。”
“那就麻烦你了,小柳。”方清旻浅笑着说道,“那个岑淑平,我不太放心,这样,谈话记录你这边完成后给我看一眼吧。”
柳源应声后离开了。
方清旻的视线又一次回到了操场上,人少了大半,她叹了口气,大概是找不到那个人了,正准备挪开目光的时候,一个人影转过头来。太远了,那实在是太远了,可是方清旻却觉得她在看着她。
虽然只是一眼。
方清旻笑了。
她站在那,直到操场上空无一人,直到连车都开出了监狱,她才就着点水咽了今天的午饭。
她正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的时候,柳源的报告就发到了她的终端上。
是和A2173谈心的记录。
规规矩矩的一份报告,一看就知道是柳源的手笔。
这个犯人看起来倒是老实,方清旻撇了撇嘴,也就看起来了,那些什么后悔了,糊涂了,一定好好听话的话都是假的。
柳源给出的评语是“建议继续观察”,方清旻认同。
她还看到柳源补充的一句话,“该犯多次询问检举有没有用”,这让方清旻多看了几眼。
检举?检举谁?
正在方清旻思索间,许队长的通讯就打了过来。
A2173与A2172发生争执,动手了,现在局面已经控制住了。
方清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许队长,什么情况?”方清旻继续问道。
“A2173先挑衅,并向A2172索要生活用品当作‘上供’。后者没理她,A2173动了手,揪了衣领按了手腕,同监室的A2174报给了狱警,制止了。”许解放汇报着,“这畜生……刚回来就挑事,就该再关她几天!”
“哪只手腕?”方清旻立刻问道。
“A2172吗?右腕。”许队长愣了一下回答道。
“那方鹤呢?”方清旻补问了一句,“她什么反应?”
“她?这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还手,连句话都没还。”许解放说道。
方清旻松了口气,又后怕起来,她什么都不说,也不还手,真的能平安过下来吗。
“对了狱长,A2173和A2172认识。”许队长说道,“A2173叫她‘方主任’。”
“把人带来谈话室吧,许队长,辛苦你了。”方清旻叹了口气。
“两个人?”许队长问道。
“岑淑平,先叫她吧。”方清旻说道。
“是。”许队长应了下来。
谈话室不是谈心室,这里更像审讯室。
冷硬的灰色墙壁,给囚犯金属的椅子,和狱警之间被铁栏杆隔出来的两个空间。
戴着手铐的岑金玉正老老实实坐在金属椅上,正一脸憨笑地看着方清旻。
她的衣着是最新的,看起来上身没有多久。虽然禁闭室折腾了那么多天还让她来不及拾掇自己,也不过是衣服上多了些褶皱。
看起来在她的地盘上,连衣服都是该“上供”的“贡品”。
倒还真是金玉其外啊。
“狱长,我就是个粗人,姐妹拌个嘴,惊动您了……听说您是打过大仗的英雄,我们姐妹们私底下都服您——”
岑金玉装模作样地开了口,那副表情和她这模样半点都不搭。方清旻没接话,脸上是似笑非笑的模样。岑金玉发现方清旻根本不接茬,只好噤声。
方清旻这才开了口:“禁闭七天,忘了?”
“哪能啊哪能啊!”岑金玉说道,“我天天反思,天天反省,我真是罪该万死,一定好好改……”
“打住。”方清旻打断了她,“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前几天的事。”
岑金玉脸上的憨笑收了起来:“是,是为了今天的事,就拌了个嘴,结果惊了您。”
“你们之前就认识?”方清旻问道,“什么时候,在哪认识的?”
“MK0505,星协老爷还没走的时候,我给她跑过腿。方主任,啊不是,方鹤,她是特别事务署的主任,大人物!”岑金玉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方清旻的表情。
“说下去。”方清旻摆摆手。
“要想求星协老爷们办点事,都得先过方鹤的手,那叫一个黑啊!”岑金玉说道,“还写过东西,好几篇文章,都是支持星协反对咱们共和军的!”
“她写的东西你读过?”
“读过,读过。不然怎么检举她。”
“篇名叫什么?”
“哎呦您看我这记性,太多年了早忘了。”
方清旻扯了扯嘴角,这个人谎话连篇,见人下菜碟,说的话可信度不过一半。
“接着说,她在署里负责什么。”
岑金玉笑着:“我就一地头上的,哪知道他们当官的干什么。她安排活给钱,之后我给她做,就这样。不过,您要是需要知道她干过什么,我能当人证!”
“有需要会找你。”方清旻应了一句,又是检举,这个人一直在盯着检举这件事。
“方狱长,您和方鹤,是不是沾点亲啊,我看您挺关心她的。”岑金玉的眼睛在方清旻身上打量着,说完就给自己来了一巴掌,“您看我,净问这不该问的。”
“岑淑平,你不觉得我也很关心你吗。你说咱俩是不是也沾点亲?”方清旻说道,“不然,我何必亲自跟你谈谈心呢?”
“是是,是,方狱长对我们都很关心,我哪敢跟您攀亲。”岑金玉说道。
这个人,如果留着,恐怕是隐患,至少对于方鹤来说,是个定时炸弹。
“岑淑平,你回去写一篇检查,我明天中午之前要看到。”方清旻说道,“还有,内务整顿,扣本月评比。”
岑金玉一噎:“您看我这粗人,我不会写几个字啊……”
“不会写字?那之前你的悔过书……是代笔?是造假?”方清旻说道,“还是说你为了逃避反省,对我说谎话?”
“我写,我写。”岑金玉应道,“我就算是画画也给您写。”
“什么叫给我写,是你自己反省!”方清旻拍了拍桌子,“还有,注意监舍纪律,再有下次,就不是谈话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
“回去吧。”
岑金玉站起身,对着方清旻连连躬身:“我肯定好好写。”
“岑淑平,好好表现,你的案子说不定要重审了。”
岑金玉一愣,又恢复了那副憨笑的模样,跟着狱警走了出去。
“方狱长,那A2172……”许队长走了进来,问道,“我现在把她带来?”
“不用了,她也没犯错。”方清旻摇了摇头。
许队长神色暗了暗,但还是应了是。
“这几天,盯紧点A217室。”方清旻说道,“尤其是她俩,谁要是再惹事,我一定重罚。”
“就该这样!对她们就不能仁慈!”许队长说道。
方清旻扯出来个笑脸,让许队长回去工作了。
等到一天工作结束,方清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张纸已经被她压在了本子下。
她抽出来,又在上面写了几笔。
“右腕”
私人终端的屏幕因为她的误触而亮起来,她看了看,没打开,也没熄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异常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