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要聊的，你让他发信息给我就行了。还要专门跑过去找他，他以为他是谁？”安延明显因为那几条没回的信息还气头上。

一两天一星期不回就算了，一个多月都不回，还要自己上门去找他？多大的脸。

“钟总说您来了就可以见到何先生。”

“我不认识什么钟总。”

“钟佰洋，您见过的。”对方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又补了这么一句话。“安先生，何先生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您也应该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吧。”

安延沉默了。

因为电话那头，不止小谢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估摸着应该是钟佰洋在一旁一边指点着小谢怎么把自己叫过去。

一想到对方也是打工人。

安延不自觉心软了。

那头的小谢继续说：“地址我发您这个手机号上。”

安延没回她，电话在一分钟之后自己挂断了。

安延盯着手机屏幕里的短信看了又看，地址不远，也在永安市，只是跨区了。

下班的时候，安延站在车库电梯口前，他拨通了何东亦电话，想再确认一下。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把我电话拉黑了。]

安延开车导航了下午收到的地址，车开了四十多分钟，从永安的城区一路穿到了隔壁商业城区，安延看着自己住了好几年的城市变得有些陌生。

悦星传媒分部大楼就在永安CBD的核心位置，整栋大楼的外墙嵌着巨大的LED屏幕，滚动播放着旗下艺人的宣传片和音乐榜单。安延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制作人D的剪影。

他在大楼门口站了一会，门口的保安早就注意到他了，时不时拿着对讲机逼逼叨叨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私生饭在门口。

安延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保安依旧目光盯在他身上不动。

前台接待的是个妆容精致气质高挑的年轻女生，听到他说“找钟佰洋”之后，脸上的笑容从职业微笑变成了一丝惊讶。大概是没想到钟佰洋还会约见这种看起来不太像业界人士的人。

安延上班穿的西装还没有换下来，还戴着无镜片黑框眼镜，在寻常人眼里就像是一个正在实习的大学生。但其实不是，他今年已经二十六了。

“您稍等一下，我确认一下。”她拨通了内线电话，小声说了几句，确认有这么一个人后便挂了电话，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眉眼弯弯伸手邀请安延上楼，“安先生，请跟我来，钟总在楼上等您。”

电梯停在二十五层。

整层楼都是落地玻璃，视野很开阔，落日剩点余晖在这里看得一清二楚。安延被领进一间客室，有人给他倒了杯水，送他来的前台退了出去，留下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等了大概十来分钟，推门进来的人不是钟佰洋。

是何东亦。

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不少，快扎到眼睛了。何东亦随手一撩，把头发撩成了中分。

他瘦了，安延一眼就看出来了。脸颊的线条比先前看起来更加凌厉，颧骨上的淤青早就消了，只是人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没精神，憔悴了许多。

何东亦看到他的时间，人愣在原地，似乎完全预料不到，他会在这里。

“安延？”

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试探性叫了一声名字。

安延还没有开口，何东亦身后跟着进来的人是钟佰洋。钟佰洋还是那副样子，总喜欢穿耀眼颜色的衣服，吸引别人的目光。只不过这次荧光绿变成了阳光橙，连带着头发也染成了灰紫，整个人跟荧光条似的，靠在墙上笑眯眯盯着他们。

“你什么意思？”何东亦立马回头，伸手就拽住了钟佰洋的领子，另一只手停留在半空中，是拳头的形状。

钟佰洋无辜摊了摊手，“何老师干嘛那么大的火气，你不是想回你这位朋友的信息吗？当面聊比手机上聊好多了，我就给你请来了。”

“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唱，我写，D是我，你要干什么我都顺从。你把安延叫来......”

他意识到什么停止后半段的话，又补充道：“我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我不想牵扯任何无关的人。”

“你的事不就是他的事，他的事不就是你的事。再说了，安先生自己愿意过来的，我们又没有绑着他过来。”钟佰洋朝着安延飞了个Wink，“你说对不对，安先生。”

安延看着何东亦的背影。

“何东亦。”安延叫他。

何东亦放下手里的动作，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转头望着他。

“是我自己要来的。”安延的语气淡如水，“你不回我信息，不接我电话，我就想看看你这王八蛋是不是死了。”

何东亦眼角泛着红，他看了一眼安延，又对着钟佰洋说：“给我们点时间。”

钟佰洋挑了挑眉，做了个请便的动作，慢悠悠背着手出门，将门带上。

会客室里面就剩下他们两个。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落地窗外现在望去全是永安璀璨夺目的夜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红河。

何东亦走到安延的面前，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深呼吸了两口朝着沙发上坐去。

安延没有跟着他一起坐，他蹲下身子在何东亦面前。他伸手，轻轻的握住何东亦膝盖手上的手。

何东亦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手怎么这么凉，冷不知道多穿点。”安延说。

何东亦把自己的手翻了过来，握住了安延的手指，握得很紧。

安延又说：“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他们有为难你吗。”

何东亦低着头说没有，静静看着安延，他也想念安延。

“新发表的歌是你唱的吧，我听出来了。”安延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安抚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手机被他们拿走了。”何东亦回答。“我走的时候不是给你报备了吗。”

“那几个字哪够看的。”安延伸手摸上他的脸，何东亦习惯性偏头安心躺在他的掌心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安延抬头看着他，何东亦的侧脸在柔光下，更加不真实。他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肉，现在碰上去，更是只能摸到骨头。

“何东亦。”安延叫他全名，“如果喜欢唱歌的话，这样也挺好的。我相信你有你自己的打算对吧。”

那双眼睛隔了一个月，像铺上层薄纱，安延开始看不懂里面要表达的东西。

“我也是没办法。”何东亦说。

“没办法是什么意思。”安延问。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说，“但是安延你信我，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也不是故意要拖你下水的。”

“拖我下水？”安延不解，眉头紧皱望着他，“我现在已经是外人的程度了吗？”

“不是......”何东亦反驳，但很快没了底气。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安延没再蹲着，他坐在沙发上，和何东亦平起平坐。

“你说。”

“你现在是自愿的吗。”安延问。

何东亦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水光早就兜不住了，有什么东西一直卡在那。都说搞艺术的容易留眼泪，何东亦却死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委屈，他硬生生将水分在眼里转干。

“我......”何东亦说话小小声，安延凑得近些才勉强听见一个字。

安延没有说，“那就别唱了，”也没有说“我带你走，”之类的话。他还是那样，对于何东亦，他也总是这样。

何东亦早已习惯，他也跟之前一样，喜欢额头抵着安延的肩膀，至少那样能感受到归属。

安延抱着他，闻着何东亦头发上陌生的洗发水味道，还有烟味。比一个月之前的还要重，就好像已经刻进他的血液里，附在皮肤上，怎么洗也洗不掉。

钟佰洋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分开了。

何东亦坐在沙发上，安延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景色思考着什么。

“聊完了？”钟佰洋还带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助力进门，托盘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杯热牛奶。他示意助理把东西放下，助理识眼色，放完之后就自己退了出去。

“不知道安先生喝不喝咖啡就让人准备了热牛奶，应该能喝得习惯吧。”钟佰洋悠然自得坐在何东亦旁边的沙发还翘着二郎腿。

安延转身没有走过去没有碰他准备的牛奶。

“钟先生是吧。”安延不卑不亢，完全没有低人一头的说法，“你把我叫过来，应该不是单纯让我见和亦一面吧。”

“哦？”钟佰洋乐了，“还真不巧，真的就是让你们见一面那么简单。”

“有什么话你直说吧。”安延又说。

“安先生你都这么问了，那我想想我应该要有什么目的。”

何东亦站了起来，对着钟佰洋说：“我说过了，我的事情跟他没关系。”

“何老师你这样说话，安先生要伤心了。”钟佰洋收起笑容，面色严肃，“你们都住一起那么久了，安先生再怎么说，跟你关系也不匪浅吧。”

“我们的关系用不着你来说，跟你没关系。”何东亦护在安延面前。

“做我们这行的，信息最不值钱，当然有钱的话其实也就那样。”钟佰洋慢悠悠走到他们面前，没有看向他们，而是面对着窗外，看着玻璃窗他们的倒影说着：“不查清楚底线，我可不放心用人。”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们的干涉，我的私生活跟你们完全没有关系，请保持距离。”

“何老师，你现在不需要已经晚了。”钟佰洋打断他，目光在两人身上盘旋，“你的歌已经发了，D账号现在已经转移到你的名下，跟你彻底挂勾了。你后面还有合同要履行，不需要？违约金这一块你自己算过吗？别怪我没提醒了，我也不是要挣你这个钱，只是想告诉你，现在的你已经彻底属于悦星传媒的人了。”

何东亦理亏，咬着牙不说话。

钟佰洋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轻和：“我没有想害你们的意思。相反，我是看到你身上的才华才想着帮你。你知道的，大众喜欢你的歌，之前账号发表曲子都不如这首新的数据高。大众喜欢的不是D，而是你何东亦。”

安延听出了别的意思，他站出来说话：“你们真的想让他以D的身份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