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就通,果然通透。”钟佰洋挑着眉头。
安延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决地说:“不行。”
“哦?那安先生有什么见解。”
“D根本就不是他。”安延思路清晰,“你们之前发行的歌,那个人声线跟他完全不一样。如果他站出来说自己是D,之前的歌怎么解释?到时候不止是他,你们公司也会遭受牵连。”
钟佰洋沉默了些许,然后笑了。他突然问起安延的职业,“安先生,你是做会计的?”
“无可奉告。”安延冷漠回答。
“我只是好奇如果安先生真的是做会计的,怎么会对娱乐圈这种小事那么清楚。”钟佰洋呵笑几句又继续说:“你说得对,D的声线跟他确实不一样,但如果我说,之前的歌也是他唱的呢?”
这句话一出,最先坐不住的人是何东亦,他似乎完全料想不到,这个公司为了将他留下,居然把所有名头都往他身上盖,“你疯了吗?”
“钟先生,你说的这些可得谨言慎行。”安延知道后果,这已经不是单单欺骗的程度了。
“录音室版本可以修,可以调,可以混。只要把声线调到一个不像任何人的中间值,谁能证明不是你唱的?只要你将来在安排下在现场用原声唱一遍,大家都会默认之前的一切都是你的。”
“你们为了赚钱都这么没有原则的?”安延说。
“这是娱乐行业。”钟佰洋纠正他,“安先生,你不在这个圈子里,怎么会知道这里面是怎么运作的。你以为所谓的创作才子,多少歌是自己写的?那些所谓的实力唱将,有多少是真唱?”
安延沉默。他知道的,钟佰洋说的这些不全是错误。天赋无论高低,错失命定机遇也许一辈子都出不了头。有些东西,在特定的某种形式面前,只能任由别人去左右,而站在中间的他们不过是高层里的一只棋子。
“钟佰洋,你想怎么样我先不说,我都会听。现在,我只想要安延安全离开这里。”何东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失去了所有底气。他不想连累更多人,特别是安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只要你成为D,真正的D,而不是幕后写歌的那个。是你何东亦自己。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才华。这些才是悦星想要的卖点。合同只是一份敲门砖,我们想要的是你这个人。今天你只要亲口承认了,安先生我们保他平平安安离开。当然,你不答应安先生也是能离开的。毕竟,我们都是正经人,不是混社会的。”钟佰洋像是说累了,又坐回沙发上,把咖啡一饮而尽。
何东亦笑声苦涩讽刺,“所以这就是你们把安延叫来的目的,让他来劝我?”
“我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安先生,今天把您叫来呢,就是想让你劝劝何老师。他这个人太犟,谁的话都不会听,我们想试试看,他会不会听你的话。”
安延垂着眼看着他,“何东亦想做任何事情我都会支持他,他不想做我也不会强求,你们又怎么会知道我会为了你们,去劝他这个人。”
“你不帮他谁帮他?”钟佰洋耐心还算长,语气认真地说:“他现在没有手机,没有自由,每天安排在公司的公寓里,出门都有人跟着。我不是在威胁你们,这个合同是他自己愿意签的,如果他好好配合,该给的一分钱都不会少,他要的自由公司也会给。当然,如果不配合......”
钟佰洋话说一半故意耸着肩。
安延终于肯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牛奶,喝了一口。牛奶凉了之后有股腥味,他不喜欢,还是咽了下去。
“钟先生,我能单独再跟他谈谈吗。”安延放下手里的杯子。
“看来安先生比我想象中接受的程度要快得多,你们聊,我不打扰。”
房间再次因为钟佰洋的离开安静了下来。
安延再次来到何东亦面前,何东亦眼里的血丝,在此刻变得更加汹涌。
“为什么不早点说。”安延问。
“告诉你什么......”何东亦就连最后的尊严都被一个外人丢光了,还是在安延的面前,“安延,我不想让你担心,你自己的生活已经够难了。”
“你觉得瞒着我就是对我好吗?”
“至少不用因为我操心。”
安延有时候会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总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所以何东亦久而久之习惯了。他伸手把黑框眼镜拿下,鼻梁两侧留下了印子,有些沉重。
“你还记得大三那年吗?”安延突然说,“我当时期末挂了一科,被我爸知道了,他打电话给我骂了一顿。那天我躲在图书馆里哭,你跑进来找我还记得吗?”
何东亦一听到以前的事,眼角顿时通红,“记得。”
“你说过的,就算全世界都否定我,你不会。”安延回忆着,“你还说了,不管我好不好,你都会喜欢我。”
“安延......”
“所以现在,我也想跟你说同样的话。”安延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他正经看着何东亦,泪水在此刻跟摆设一样,只是种情绪流露。“不管你做了什么选择,只要你需要我,我会站在你身边。但你要告诉我,你是不是自愿的,我现在只想知道这个。”
何东亦伸手抹去安延的眼泪,他不想欺骗安延,但也没法告诉他更多,“我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是自愿的。”
安延心往下沉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接话,他在等何东亦主动讲下去。
“他们找到我,说可以让我唱自己写的歌,不用再卖给别人。反正只要能唱歌就行。但我签完了合同之后才知道合同里面的坑,我写的所有歌,版权全部归他们公司,我不能在非授权色场合唱这些歌曲。并且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关于制作人D真实身份以及一切,否则判定违约。”
“违约金多少?”安延又问。
何东亦比了个数。
安延脸色难看,这不是大学的时候赚钱给他买吉他的事了,这已经是他工作二十年都赚不到的数。
“现在的你没有选择吧,不是不能走了,而是走不了。”安延说,他不知道何东亦承受这么庞大的数字在身上。
何东亦点头。
安延认命般闭上眼睛,他在想,在想到底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何东亦带着一身伤回来收拾行李。现在看来,已经不单纯是要回版权你们简单了。
“那天的伤,是你后悔了,所以他们不让你走。”
“安延你走吧。”何东亦说着,眼睛却不敢直视他,“这件事你别管了,我会自己解决,我不想麻烦你。”
“麻烦我?”安延又重复了这几个字,他的心此刻稀碎,“何东亦你跟我睡了七年,现在你说你不想麻烦我?”
“何东亦,看着我,我是不是真的让你信任不过。”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怕保不住你,安延你听话,你不要踏这趟浑水,你不是还要考试,就到这里吧,这也是为了你。”
“我不要你保何东亦,我是你男朋友,不是你的责任。”安延说的时候情绪激动。
何东亦张了张嘴,“你工作怎么办?考公怎么办?你要是因为我这些破事分心,那我......”
“所以你觉得我会认为生活比你现在的自由更重要是吗?”
何东亦再一次接不上话,此刻在安延面前,他失去了所有上位该有的那点尊严。更或者说,平常不过是安延在迁就着他,只要他一认真,很多事情都是按照安延的想法在进行。
安延的思想,远比他想象得要强大的多。
“考公我可以等下次没关系,工作没了我可以继续找新的,至于你就这么一个,你明不明白?”
何东亦别过脸去。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别躲。”安延又说。
“安延,有些事情真的没有那么简单。”何东亦苦笑了一声。
安延不想放弃,他来都来了,至少何东亦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他总得知道些什么,不能不明不白就这样离开。可何东亦不开口,他能怎么办。
许久,依旧是那几个字,“你走吧,我真的能处理。你回去好好备考,好好上班,别管我了。”
曾经穿什么衣服都能撑起来,腰背笔挺,全身散发一种狂野**,仿佛全世界没有人能拦住他做什么事情的人。
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行。”安延不再继续。
何东亦不敢回头,他只能听着身后传来关门的声响,安延这次真的头也不回走了。
安延就在电梯口等待着,看着数字不断上升,这一走,不知道下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
电梯门打开,钟佰洋正站在里面等着。安延没有回避,大大方方走了进去,按下了一楼,也没等钟佰洋问他什么,他便先开了口:“安延,会计师。”
“还真被我猜对了。”钟佰洋得意洋洋靠在电梯九十度侧壁。
“我这个人会的本事不对,就是会算账。何东亦他不愿意告诉我的东西,我想跟您确认。”
“安先生前头不是还无可奉告。”
“抱歉,我现在想通了。”安延懂,只要低个头就能套出答案的事,不亏。要名声要脸面有什么用,要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才是真理。
“安先生果然识大体。”
“我想知道,何东亦为什么跟你们签合同,你们是不是有他什么把柄还是威胁。”
“这我倒不清楚了,我也是接通知的人,何东亦只是刚好归属于我管辖的范围,至于合同,那是他签完之后我才知道的。如果安先生真的想知道什么,不妨让何老师听话好好听从公司安排,也许哪一天,他爽了就什么都告诉你了。”
“......”安延无言以对。
“安先生,你是个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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