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大人您发发慈悲!抓了那杀千刀的张屠户吧!他喝了酒就往死里打啊!再打下去,香草就没命了!”老妇哭喊着,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公堂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吸引。衙役们面露不忍,旁观的百姓更是窃窃私语,夹杂着对那张屠户的咒骂。
县令的白胖眉头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非但没有怜悯,反而浮起浓重的不耐烦和厌烦。他厌弃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又是张家那点破事?闹什么闹!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尔等刁民,动辄告官,扰乱公堂,成何体统!退下!”
“老……老爷!”那叫香草的女人似乎被这冰冷的呵斥激起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猛地抬起头,用那只勉强睁开的眼死死盯住县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他要……打死我……不是……家务事……是……要命……”她的声音微弱下去,眼中那点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
“大人!!”老妇绝望地嘶喊。
县令却只是烦躁地别过脸去,仿佛多看那垂死的女人一眼都嫌晦气。
就在这一刻,香草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间那点支撑的气息骤然断绝。她圆睁着那只仅存的眼睛,里面凝固着无边的恐惧和最深重的绝望,身体软软地从家人臂弯中滑落,“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再无声息。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粘稠的死寂,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老妇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撕裂般的呜咽。公堂之上,落针可闻。唯有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无声地控诉着这“清官难断家务事”背后的麻木与残忍。
面具后的世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那点因储君身份带来的矜持,那点因杀人而起的复杂情绪,统统被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碾得粉碎。原来宫墙之外,这离国的天空下,所谓的“民情”,所谓的“治理”,竟是如此腐朽不堪!父皇母后的仁政,在这层层叠叠的淤泥之下,竟连一个弱女子的性命都护不住!
一股冰冷的火焰,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烧尽了所有的犹豫和伪装。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笑,突兀地从面具下逸出,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公堂上。
在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聚焦下,我抬起手,没有半分迟疑,抓住了脸上那沾染着污血与尘土的素白面具。
“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仿佛某种封印被打破。
面具被摘了下来。
一张年轻、清丽,却因染血和此刻冻结的冰霜而显得异常冷峻的脸,暴露在公堂摇曳的火把光芒之下。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和此刻凝聚的雷霆之怒,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看到这张脸的人心头!
“殿……殿下?!”
县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像是被无形的巨力扼住了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肥胖的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从公案后弹起,又因腿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地砖上!
“储……储君殿下千岁!千千岁!”县令的哀嚎带着哭腔,刺破了公堂的寂静。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堂上堂下,所有衙役、皂隶、乃至旁观的百姓,在最初的死寂和难以置信之后,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触地的闷响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恐惧的浪潮。
我,离若清,离国储君,站在公堂中央,脚下是那具刚刚咽气的女尸,眼前是跪了一地的、瑟瑟发抖的人群。我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匍匐在地、抖若秋蝉的县令。
“你!”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县令那颗几乎要埋进地里的脑袋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金截铁的决绝,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颤抖和呜咽,“给我滚下来!”
县令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试图挪开。
我没有停顿,无视那瘫软在地的县令,一步步踏上公堂那几级冰冷的石阶。靴底踏在象征权力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回响。最终,我站在了那张象征着永安一县最高权柄的公案之后。
“啪!”
我的手,重重拍在那张油腻、曾拍下无数敷衍了事判决的公案之上!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震得整个公堂都仿佛晃了一晃。
“本宫在此宣告,”我的目光扫过堂下依旧跪伏的众人,扫过那具无声控诉的女尸,扫过绝望的老妇,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冰冷、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死寂的公堂上轰然炸响:
“永安县的案子,从现在起,由本宫亲自来审查!”
我的手掌重重拍在油腻的公案上,震得那支象征性的朱砂笔滚落在地,溅开几点刺目的猩红。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切开了公堂上凝固的恐惧。
“刘县令。”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公案前抖若筛糠的那团肥肉上,每一个字都清晰、缓慢,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本宫今日起,清查永安县十年卷宗。”
刘县令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裹尸布,细小的眼珠里只剩下无边的惊骇。
“但凡查出一桩作奸犯科、包庇罪犯、徇私舞弊的冤案,”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你刘元庆,罪加一等!”
刘县令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超过十桩冤假错案,”我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泉,冰冷彻骨,带着宣判命运般的死寂,“你,人头落地!”
公堂内外死寂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刘县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超过第十桩,”我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两道燃烧的寒焰,锁死那张彻底扭曲崩溃的脸,“满门——抄斩!”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道裹挟着地狱阴风的惊雷,狠狠劈下!
“呃——!”刘县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怪异的哀鸣,眼珠猛地翻白上吊,肥硕的身体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烂泥,“噗通”一声,重重地、毫无尊严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溅起一小片尘埃。他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散发着骚臭的湿痕。竟是生生吓晕了过去。
公堂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跪伏的衙役们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厉害。
“来人!”我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冰原般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拖下去,泼醒,押入大牢候审!” 两个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的衙役慌忙上前,像拖死狗般将瘫软的县令拽了下去。
“现在,”我的视线转向堂下那具无声控诉的女尸,和旁边哭得几乎昏厥的老妇,“押张屠夫上堂!”
沉重的铁镣拖曳声由远及近。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敞着油污肚皮的汉子被衙役推搡着押了上来。他脸上毫无惧色,只有一股蛮横的戾气和被酒色掏空的虚浮。浓重的酒气和血腥气混合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令人作呕。
“大人!”张屠夫不等问话,粗着嗓子先嚎起来,蒲扇大的手掌拍着自己油亮的胸脯,“冤枉啊!俺是打了那婆娘几下,可谁家男人不打婆娘?那是俺屋里头的事!再说了,”他三角眼一翻,瞟向地上香草的尸体,带着一丝残忍的得意,“人现在死都死了,死无对证!谁知道她是不是自己身子骨弱,一口气没上来?凭啥赖到俺头上?就凭这几个穷酸亲戚红口白牙瞎咧咧?”他朝着香草的老母亲和几个瘦弱的家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张屠夫!你这天杀的畜生!”老妇悲愤欲绝,挣扎着要扑过去,被家人死死拉住。
“肃静!”我冷喝一声,目光如刀扫过张屠夫,“香草之死,与你无关?”
“无关!绝对无关!”张屠夫梗着脖子,唾沫横飞,“俺顶多就是手重了点!她自己命贱,怨不得俺!大人明察!这些刁民就是想讹钱!讹俺的血汗钱!”他环视着周围噤若寒蝉的衙役和旁观的百姓,脸上那股蛮横的底气似乎更足了,仿佛吃定了死无对证。
堂下只有香草家人悲愤的控诉,其他旁观的邻里,要么眼神躲闪,要么低头沉默,竟无一人敢出声作证。张屠夫平日里积威甚重,凶名在外,此刻又咬死了“死无对证”和“家务事”两张护身符,一时间,公堂竟陷入僵局。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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