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着初见时候的那身黑色长裙,飘然若仙,只是外罩了一身点了白绒的大衣,愈显人的纤细与清瘦。她大约是比之前还要瘦了些的,脸也变得尖尖的,似乎将所剩的几许青涩褪了个干净。只有那容颜如旧娇媚,笑得让人心中暖意横生。
她乌黑的发梢,还可见星星点点尚未融去的雪花,大抵是已在此等候了些许时间。而洛魂始终不曾发现,也便印证,她所修的古法如今使来愈发纯熟。
她双手撑在两侧,握着树枝,晃着小腿。如与洛千裳切磋的那夜,偶尔会在下摆中露出一截如玉的踝骨,在黑裙的映衬下,比那落下的雪花嫩白更甚。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你再度出离宗门,便不惧宗主责罚了?”洛魂问道,许久不曾变过的脸色,如今也染上了笑。
“吾乃圣女,受主谕而行外勤,何错之有?”她道,嗓音带着几分柔,几分媚,就如她那笑靥一般勾人。
“独于行队之外,又岂会不是你的问题?”
“哼,一众碧血堂弟子能把人弄丢了,又如何能说是圣女之过?”
还是熟悉的诡辩,她向来是不肯粘锅的,如果有错,那一定是别人的错;如果赖不掉,那主要过错一定不在她。
二人对视,皆是笑。
云破雾散,新雪初敛。
奏轻巧地从那树上跳下,双手交握在身后,步伐一步一踮,发髻便也随她的步子起伏舞动,充分彰显了其心境之雀跃。雪地上留下的一排脚印,深浅不一,若让外人来看,指不定还以为是跛脚之人的步伐。
“你舞得不好看,不若让你瞧瞧,何谓剑舞。”
奏走到洛魂身前站定,撩起了散落颊前的鬓发,一股在清冷中夹了几许娇媚的气质便油然而生。
也该是女大十八变,自打及笄之后,她便快速蜕变着,一年之内便剥去了那层青涩的外衣。如今返宗不过百余日,清瘦了些许的同时,也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魅力。
洛魂与那墨中点绛的眸子对视,嘴角便漾出了笑。
“好。”
如旧简洁。
于是,仙子褪去了厚重的外袍,手执泛着青蓝微光的月华神剑,于冰霜中独舞。本是颇有几分娇懒的她,在握上剑尽情舞动身躯之时,亦如那剑般凌厉无双,恰似此身为剑,刚强不折,气冲斗牛。
这舞,自然不会像真正的舞姬那般舞姿曼妙,一颦一笑都荡人心魄。明明有些动作极尽张扬了那动人的曲线,但辅以执剑锐不可当的气势,便实在难以让人提起什么亵渎的心思。女子一身的柔与媚,都尽数揉碎融进了这有力的舞中,那消瘦的臂膀便也挥舞出披坚执锐的气势来,一刺一挑,尽显威势。似是下一刻便要奔赴战场,以剑御敌,护卫已道。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舞,是如奔雷般骤响,又如潮水般敛去,动静之下,是剑荡气回肠的铮鸣,是人披荆前行的嘶吼!
世事无常,总有些意外,让所要成的事不那么完美。就比如那黑裳舞剑的仙子,已经进入了这一篇章的尾声,偏偏却步子踏重,陷入雪中稍深,未能及时撤出。随着记忆的下一步调,便绊了上去,腿弯一软,身子便如弱柳折下。
洛魂反应向来很快,否则也不会作出那般快而密的剑法。他伸手拉住了奏的手腕,触感柔滑之余,也让他心中泛起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她的确是瘦了,本就纤细的腕,如今更是不见几两肉,生怕再稍稍用些力,这纤细的人儿便会折了。
奏慌乱中反握住他,借力起身,似乎不太能把控好气力,便撞了他满怀。
再一次嗅到这如初夏茉莉的芬芳,洛魂不免有些恍惚。气息不曾改,甚至因她靠得太近,而使那花香分外馥郁,强势而霸道地占据了他的鼻腔,将这冬日里干冽的冰冷气息驱逐了个干净。
她该是这般恣意无羁的,故而,她的气味也是这般不讲道理。
一时,二人对视,皆是微怔。
不远处,松林间,一处明明什么都瞧不见的空处,却隐约传了一点点声音出来。
“阿绒怎得如此大胆?”
这是道有些飘忽的女子声音。
“阿裳,这你便不懂了吧,女追男,隔层纱,只消大胆些,这小子必会被我们圣女殿下拿下。”
这是玩笑般轻佻的男子声音。
下一刻,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唤,下一刻就像是被捂住了嘴那样声音戛然而止。再然后,仿佛能听到什么东西被捶打后的闷响。
“小点声,别被阿绒发觉,这小妮子受宗主教导闭关之后,灵觉高得可怕。”
一道语气无奈的清朗男声。
“我怎么感觉,阿绒是故意的?”
一道有些憨厚的男声。
“现而的她,剑法已是纯熟,怎可能因积雪把自己绊倒。”
还是那飘忽的女声。
“阿绒便不考虑考虑,若是那小子没去接该如何收场?”
一道有些邪异的男声。
“所以,阿绒信他。”
飘忽的女声说的很笃定。
“可是……”
“没有可是,你闭嘴!”
“啊——”
“静观。”
清朗男声道,压下了其余人的打闹。
雪地当中。
洛魂忽感不妥,放开了奏的手腕,而奏方才反握住他以借力站直身子,现而反倒是她还握着洛魂。她仰头看了看洛魂的脸,又垂首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的脸色有些泛红,一把甩开洛魂的手,带着怒容地背过身去。
洛魂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便放下了方才抬起的手,静静站在奏的身后,眉眼安静而平和。
“呆子。”
“没救了。”
“埋了吧。”
“阿绒怎得会看上这么个不解风情的蠢货?”
“你……”
“闭嘴!”
——来自暗处的溢美之词。
当奏终于转身的时候,她显然是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只不过面色还是不够好看,与先前那娇美柔媚的笑肯定是不同的。她向前走了起来,也没有多余的言语,洛魂便安静地守在她身后。
“这剑舞如何?”
率先打破沉寂的,依然是奏。她不曾回头,不让洛魂瞧见她的神色,只是这样信口问了一声。但她步伐的细微变化,还是暴露了她心里并不如言辞这般自然的事实。
“圆融了剑的刚与舞的柔,美不胜收。”洛魂道。
“就这般?”奏似乎对他的评价并不满意。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还有呢?”
“霍如日落,矫如燕翔。”
“再多说些。”
“……前些日子新创了一式剑法,你可要修习?”
“好!”
一段闹剧由此收场。
无名剑法的第三式,洛魂学着奏的格式,名之“雨画霁”。此式灵感,源于四海阁危机之后,行于松桥镇,与那领域修者于雨中对弈。
大雨滂沱,来去匆匆,雨后初晴,霁色明朗。故而,这一式便如雨骤,却又在雨落不歇之时,兀然一击藏于其间,如长虹贯日,力求以点破势。
奏在雪中,听着他平静的叙述,学着他的模样刺剑。似乎是天太寒,她的小脸也冻红了几分,洛魂心中不忍,取了她方才褪去的大衣予她。奏欣然接过,披上之后,下一刻便变了脸色,剑尖斜指于下,说要与洛魂决斗。
结局自然是洛魂输了。
于是阴转晴的奏继续与他探讨起了剑法之奥。
暗处的几人已经悄然离去,他们可不是受宗主谕令离宗办事队伍的一员,现在总归不会是光明正大的。
——的确,宗主真的派圣女领了一支队伍,去执行一项长老们也首肯过的任务。而今这些人把圣女丢了,既不知晓任务内容,又怕返宗得承受堂内惩罚,诚惶诚恐,还在四处搜寻圣女殿下。
圣女殿下的旧友们亲眼见证过了阿绒与那洛魂是如何相处的,心中有了底,也便放心离去了。能受得了阿绒这性格的,多半也是能包容她顺着她的,不至于待她恶劣。而论及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这不是由他们说了算,得看阿绒自己。婚配方面,那些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古董都不在意此事,他们这些新生代又岂会替她做主?无论如何,还是阿绒自己的喜好最重要。
——圣临宗惯来的随性传统。
而对被窥视许久的二人在探讨了剑法剑式之后,也开始逐渐论及其他。譬如,奏在宗内的这些日子,是受了师父对于秘典更深入的教导,吃了些灵丹妙药调理调理身子,最后便是闭关修行,以求对秘典进一步的掌握理解。而洛魂则是平淡许多,仅是在此独自修行罢了。而关于在四海阁被擒一事,他没有提及。巧的也是,这种必然会传回宗门的事,奏竟一无所知,算算时日,她那会儿应当还没有进入闭关才是。
或许,在某种层面上,他与那山门之上的至高者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不过,最让洛魂意外的,还是他瞧见奏在颈间系了根红绳,这是先前从不曾有过的。随后,他也瞧见了上面系挂的东西——
一枚银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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