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七十二小时

第二天上午九点，鉴定中心来了一个抱着保温桶的男人。

闻烬刚把昨晚那一分钟的读取记录打印出来，纸还热着，打印机旁边堆着三只空咖啡杯。她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时微那块表的秒针仍在走，只是比墙上的石英钟快了很细的一点，几乎要盯着两个表盘同时看才能发现。昨晚读取结束以后，它就一直这样，像某个还没有走完的倒计时。

男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低头看了一眼门牌，又看她。

“闻老师？”

“我姓闻。”

“那就是了。”

他说完才进门，把保温桶放到桌边。桶盖没拧紧，鸡汤的味道顺着缝往外冒，混进机房里旧硬盘和打印纸的味道里，显得格外不合适。

男人叫孙德明。

闻烬听见名字时抬了一下眼。

程野川昨晚留给她的那张时间兑换券上，持券人就是孙德明。

本人比照片里老得多，头发白了一半，左边眉毛中间有一道很淡的疤。那张兑换券上的证件照被反复复印，五官早就糊了，只有今天人站在这里，闻烬才发现他笑的时候右边嘴角先抬。

“这汤不是给你的。”孙德明先解释，“我老婆非让我带。她说求人办事空手不好看。”

闻烬把桶往旁边推了推：“先说事。”

孙德明坐下，没碰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昨天晚上，我东西回来了。”

“记忆？”

“嗯。”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我女儿出生那天。”

闻烬没插话。

“以前我知道我有个女儿，也知道她是哪年生的。照片我也看过，出生证明也在家。可那天怎么进医院的，她妈疼了多久，我第一次抱她是什么样，我都没有。”孙德明抬头，“昨天一下全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我还记得我嫌孩子丑。”

闻烬也笑了一点：“很多人第一眼都这么想。”

“她妈昨天也是这么骂我的。”

笑意很快又收回去。

孙德明从外套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有三张纸。一张是早年的返时提取证明，一张是兑换券复印件，最后一张明显新很多，纸边平整，右上角印着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的时间戳。

【衍生时间资产履约通知。】

闻烬看完第一行，眉头就皱了。

通知里说，孙德明被提取的一百二十小时中，有七十二小时曾经通过黑市二次转让，目前存在未结清使用权。系统主动归还只恢复原始记忆，不影响既有民事债权。根据原合同，七十二小时对应记忆在归还后仍处于“共有使用状态”。

“共有？”闻烬重复。

“我也看不懂。”孙德明说，“凌晨有个人给我打电话，说这七十二小时他买过，让我今天下午去做共享登记。”

程野川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早餐，听见最后一句停了一下。

“谁买过？”

孙德明看他：“他说姓蒋。别的不肯讲。”

程野川把早餐放下，接过通知看。

“共享登记做什么？”

“他说不会把记忆再拿走，只是给他们留一份可调用副本。”

闻烬：“你同意？”

孙德明几乎立刻说：“不同意。”

说完又慢了一点。

“可他有合同。”

机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辆垃圾清运车倒车，电子提示音一遍遍喊“倒车请注意”。闻烬看着那张通知，忽然觉得这声音和三年前那些系统提示很像——都很平静，都默认前面已经有一套规则替人把事情说清楚了。

可事实没有。

她把三张纸按时间顺序排开。

第一张，是委员会从孙德明那里提取一百二十小时记忆。

第二张，是委员会给他兑换券。

第三张，是有人拿着后续合同来主张七十二小时使用权。

记忆只有一份。

合同却可以复印无数份。

“你还记得自己签过转让吗？”闻烬问。

孙德明摇头。

“那段时间我缺得厉害，很多事都不记得。我老婆说我那阵子连银行卡密码都写在冰箱上。”

“合同上有签字吗？”

“有。”

程野川已经翻到附件页。

签名确实是孙德明。

下面还有指纹和当时的认知评估结果。

【记忆完整度：41%。】

闻烬盯着那个数字。

“百分之四十一。”

程野川看她：“嗯。”

“一个连自己银行卡密码都可能记不住的人，签了未来七十二小时记忆使用权。”

孙德明有点局促：“我当时是不是缺钱，我也不知道。”

闻烬摇头：“我不是怪你。”

她拿起通知。

“我是在想，这份同意到底是谁同意的。”

上午十点二十，黎禾把合同原始影像调了出来。

她昨天只睡了三个小时，头发随便扎着，进门时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看到孙德明，她先把包子咽下去，才说：“本人？”

孙德明点头。

黎禾坐到电脑前：“那正好，省得我们对着照片猜。”

原始合同不是委员会文件，是一家早已注销的时间资产服务公司。公司在三年前成立，九个月后消失，法人已经失时症晚期。合同最后一页有一串交易链编号。

黎禾把编号拆开。

第一次转让，委员会指定网点。

第二次，民间中介。

第三次，和平街黑市。

第四次以后开始变得混乱。

那七十二小时被拆成六份，分别做过抵押、短期调用、失时区停留权兑换和两次担保。

程野川看着屏幕：“一段孩子出生的记忆，被抵押过六次。”

孙德明脸色有点白。

黎禾抬头：“不是内容被卖了六次。至少合同写的不是内容，是‘可调用时间当量’。”

“区别大吗？”孙德明问。

黎禾停了一下。

“对你来说，不大。”

她继续往下翻。

闻烬注意到最早那份提取单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编码。

Z-04。

她伸手点了点屏幕。

“这个是什么？”

黎禾放大。

不是交易编号。

是操作席位。

【零号实验关联席位：04。】

三个人都没说话。

昨天夜里，零号寄存柜显示：关联对象十七人，已确认三人。

现在，一个旧得几乎没人再看的时间债务合同里，出现了第四席位编号。

程野川先开口：“不一定是人。”

“我知道。”闻烬说。

她没有急着把它和昨晚的十四个未确认对象连起来。

只是拿手机拍下原始位置，把文件哈希、扫描来源和登记时间一并记了。

孙德明看着他们：“这个跟我的事有关系吗？”

闻烬把注意力拉回来。

“目前不知道。”

“那我的七十二小时呢？”

闻烬看着他。

“是你的。”

孙德明一愣。

程野川没有立刻接话。

闻烬把那张衍生债权通知推回去。

“至少在有人证明你当时有能力理解自己签了什么之前，我不会替任何合同承认它可以碰你的脑子。”

孙德明低头看那张纸，很久没动。

最后他说：“那鸡汤你们喝了吧。”

闻烬：“这两件事没关系。”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老婆炖了两个小时。”

程野川已经把保温桶打开了。

“别浪费。”他说。

孙德明这才走。

门关上以后，闻烬回头看程野川。

“你挺自觉。”

“早饭凉了。”

“所以喝别人鸡汤？”

“资源优化。”

闻烬没忍住笑了一下。

黎禾在电脑前头也没抬：“你俩先别优化。Z-04有结果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旧档案索引。

文件名只有四个字。

【第四观察员。】

状态栏是灰的。

【姓名：未恢复。】

【关联时间：11:43—12:00。】

闻烬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十七分钟里的第四个人，可能已经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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