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记录员
第三分钟是在周五晚上看的。
闻烬本来不打算去。
下午六点，鉴定中心临时加了一份旧案修复。死者家属要求把一段十年前的门禁录像尽量做清楚，画面里没有失时区，没有系统，也没有时间裂缝，只有一个男人下班前在公司门口回头，朝镜头外的人挥了一下手。
客户只想知道，他最后一次回头时有没有笑。
闻烬花了三个小时。
最后只能确认嘴角有抬高，但画质不足以判断是不是笑。
她在报告里写：
【可见口角向上运动，不足以支持明确情绪判断。】
家属看完没说什么，只点点头，把报告收进袋子里。
那一刻闻烬忽然不想回宿舍。
她给程野川发消息：【和平街？】
对面一分钟后回：【吃饭了吗？】
闻烬：【没有。】
程野川：【先吃。】
闻烬：【你现在很像我妈。】
程野川：【我没那么大女儿。】
最后两个人在和平街路口吃了一碗馄饨。
老店只开到八点半，老板已经在拖地，拖把水一股消毒粉味。闻烬吃到一半问：“你为什么每次都先问吃饭？”
“因为你不吃。”
“我会吃。”
“几点？”
“……”
程野川：“行。”
“你闭嘴。”
吃完才去老钟那里。
第三分钟开始时，实验室里的时间是11:44:17。
画面延续上一分钟。
短发女人站在门口，说第四观察位掉线。
周正问：“谁值第四位？”
她回答：
“韩敞。”
屏幕立刻出现变化。
【关联对象确认：韩敞。】
闻烬第一次知道第四个人的名字。
可画面里的三个人反应都很奇怪。
霍岑直接问：“他人在哪？”
短发女人说：“座位空着。”
“通讯？”
“全部断。”
“门禁？”
“十分钟前进了观察室，没出来。”
周正转身就往外走。
时微叫住他：“先别。”
“人丢了。”
“正因为人丢了，才别把所有人都再送进去。”
周正停住。
时微把记录纸翻了一页，语速很快，却没有慌。
“第四观察位负责什么？”
短发女人：“外部时间基准。”
“他最后一次报数？”
“十一点四十三分零七秒。”
闻烬的呼吸一下停住。
十一点四十三分零七秒。
第一章里那段便利店监控停住的时间。
画面中的时微显然也注意到了。
她抬头看主钟。
主钟已经不走了。
十一点四十三分零七秒。
所有实验设备内部时钟却还在继续。
11:44:38。
11:44:39。
11:44:40。
两个时间同时存在。
霍岑走到观察窗前：“外部时间停了。”
周正：“不是停。外部没有回应。”
“区别？”
“停是我们还在同一个时间里。没有回应——”
周正没说完。
时微替他接：“是我们不知道外面还在不在。”
短发女人脸色白了。
“那韩敞呢？”
没人回答。
主屏上的蓝点在这个时候又闪了一下。
它已经学会了三个名字。
现在屏幕出现第四个。
【韩敞？】
问号停了两秒。
时微走过去。
她没有说“韩敞不见了”。
也没有说“韩敞死了”。
她说：
“韩敞现在不在这里。”
周正看了她一眼。
霍岑问：“你为什么跟它解释？”
“因为它在问。”
“它只是程序。”
“程序为什么会问‘谁不在’？”
霍岑没有回答。
时微重新拿起笔。
闻烬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当时的工作。
不是操作设备。
不是设计褶皱模型。
她是记录员。
她记录的甚至不是纯数据。
她会把每个人说的话、犹豫时间、当时站在哪里、谁先发现异常，都写进去。
周正嫌她记得太细。
“我咳一声你也记？”
“如果你咳的时候设备跳了，我就记。”
“我只是嗓子痒。”
“那我后面补一句‘本人自述嗓子痒’。”
短发女人居然笑了。
霍岑也低头揉了一下眉心。
紧张得快断掉的气氛被她这句很轻地托住。
闻烬忽然理解了一点自己。
为什么她总想记录。
为什么别人越说“差不多”“大概”“应该”，她越想把原始东西留下。
不是因为她天生冷。
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人一旦害怕，就会开始替事实省略细节。
而被省掉的，往往就是后来最需要的那一部分。
一分钟后半段，时微开始给观察室打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
第二次，忙音。
第三次，电话通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种很轻的敲击。
十七下。
时微数到第十七下时，手里的笔停了。
电话那边传来韩敞的声音。
很远。
像隔着一整条隧道。
他说：
“不要来找我。”
周正冲过去拿听筒：“你在哪？”
韩敞没有回答。
只说了第二句。
“外面已经十二点了。”
画面断掉。
第三分钟结束。
闻烬站在地下室里，手臂上全是冷汗。
屏幕更新：
【关联对象：17。】
【已确认：4。】
这一次数字没有增加。
程野川注意到了。
“短发女人还没算进去。”
“嗯。”
“说明不是画面里出现就算关联对象。”
“要满足别的条件。”
老钟从楼梯上下来：“你们看完没有？我要关门。”
闻烬：“你什么时候这么守点？”
“最近生意不好。”
“你卖表还看客流？”
“费电。”
程野川抬头看那盏老灯：“这灯泡十瓦。”
老钟面不改色：“积少成多。”
闻烬把读取暂停。
离开前，她把韩敞三个字写进自己的笔记本。
不是“第四观察员”。
不是“失踪者”。
是名字。
韩敞。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系统第一次会问“名”。
名字不是标签。
至少对一个刚出生、还不知道“人”是什么的东西来说，名字可能是它第一次学会——
这个和那个，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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