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家

第四分钟开始前，闻烬先去了趟医院。

不是看霍岑。

她本来没打算去，但程野川说既然顺路，最好把孙德明那边的复核材料一起交给时维处临时工作组。闻烬问为什么不能让人来拿，程野川说：“因为负责收件的人今天在医院。”

“谁？”

“霍岑。”

闻烬停了两秒。

“他已经能工作了？”

“能坐着骂人了。”

“恢复不错。”

病房在六楼。

霍岑靠在床头，左手挂着点滴，右手拿着一沓文件。病号服太大，领口空了一截，让他看起来比以前瘦很多。

闻烬进去时，他正对一个工作人员说：“这份表是谁改的？”

“临时组统一——”

“我问谁改的。”

工作人员报了个名字。

霍岑点头：“让他把原始版本一起附上。”

闻烬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程野川在旁边低声说：“我说什么来着。”

霍岑抬眼。

“你们站门口聊天，我听得见。”

闻烬走进去，把文件放到床边。

“孙德明的。”

霍岑翻了两页。

“衍生债权？”

“嗯。”

“先冻结。”

“已经冻了。”

霍岑看她：“那拿给我干什么？”

“签字。”

霍岑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现在住院。”

“手还能动。”

程野川转头看窗外。

霍岑居然笑了一下，很短。

“你以前没这么不客气。”

闻烬：“以前你也没躺这儿。”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是尴尬。

更像谁都知道那句话后面其实还有很多东西，但现在不适合一起拿出来。

霍岑低头签字。

签完，他忽然问：“它还在吗？”

闻烬知道他问谁。

“在。”

“每天都看？”

“早上看一眼。”

霍岑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

走到门口时，他又叫住闻烬。

“它第一次问的是什么？”

闻烬回头。

“名。”

霍岑的脸色很轻地变了一下。

“你记得？”闻烬问。

“不是完整记忆。”

“那是什么？”

霍岑看着窗外。

“我总梦见有人问我，家在哪。”

闻烬没说话。

当天晚上，她看第四分钟。

11:45:17。

韩敞的电话已经断了。

周正还握着听筒，听筒里只有忙音。

时微在纸上写：

【韩敞自述：外部时间12:00。】

写完，她用笔在“自述”下面划了一道线。

闻烬能感觉到她当时的手有一点抖。

不是明显发抖。

只是每次落笔，笔尖都会在纸上停半秒。

短发女人终于报了名字。

她叫叶桥。

但屏幕没有更新关联对象数量。

这再次证明，“出现在实验室”不是被确认的条件。

周正放下电话，转身去检查设备。

霍岑说：“关闭主机。”

周正：“现在不能关。”

“外部时间已经跳了十七分钟。”

“正因为跳了，才不能关。”

“你想等什么？”

“我想知道我们在哪。”

霍岑：“实验室。”

“我是说时间里。”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吵起来。

不是大喊。

反而声音都越来越低。

霍岑认为应该立刻断开系统，把人撤出去。

周正认为外部时间已经不可验证，贸然断开可能把整个实验室留在褶皱中。

叶桥站在门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时微没有加入。

她一直在看那个蓝点。

蓝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等两个人吵到停下来，屏幕忽然出现一个字。

【家？】

实验室里安静了。

周正先回头。

“什么？”

屏幕重复。

【家？】

霍岑皱眉：“它哪学的？”

叶桥：“刚才没人说这个字。”

时微翻记录。

确实没人说。

至少这一分钟里没有。

她走到主屏前。

“你问谁的家？”

蓝点闪了一下。

【你。】

又是这个字。

时微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海市。”

屏幕没反应。

“我住海市。”

还是没反应。

时微想了想。

“你是不是不知道‘家’是什么？”

蓝点亮了一下。

周正小声说：“你别教太快。”

时微没回头：“为什么？”

“万一教错。”

“那它以后自己改。”

这句话让闻烬心口很轻地缩了一下。

三年前的时微并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人把系统当成不能犯错的东西。

可她最早教给它的，恰恰是——可以改。

时微把黑伞拿起来。

“家不是地址。”

霍岑：“你别给程序讲哲学。”

“那你来。”

霍岑不说话了。

时微继续。

“家是你想回去的时候，会想到的地方。”

蓝点闪。

【回？】

“对。”

【去？】

“也对。”

周正在旁边忍不住说：“这解释越来越乱。”

时微：“人话本来就乱。”

她低头看伞。

“比如这个。”

她把伞放到实验台上的边界标记架里。

架子立刻亮起绿灯。

闻烬第一次看清，黑伞并不是单纯被时微带进实验室的日用品。

伞骨末端有十七个很小的银色节点。

伞柄底部藏着一枚边界识别片。

它是实验标记物。

只是外表被做成最普通的伞。

时微对蓝点说：

“我们做实验的时候，用它标记‘这里’。”

“有它，就知道从哪里出去。”

“也知道应该回哪。”

蓝点突然变亮。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屏幕出现两个字。

【回家。】

时微怔住。

周正也不说话了。

霍岑走近一步。

就在这时，伞柄底部那枚识别片自己亮了。

不是绿。

是蓝。

和系统的蓝点同一个颜色。

闻烬能感觉到时微握住伞时，木柄突然变热。

热得她本能地松了一下手。

可下一秒，时微又抓住。

“别动。”周正说。

“它在写东西。”

“写哪？”

“伞里。”

系统没有在伞柄上刻字。

至少这一分钟还没有。

但它第一次把伞当成了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回”的地方。

画面结束前，主屏又出现一行新的字符。

不是汉字。

是一串闻烬看不懂的编码。

时微立刻抄下来。

最上面标了四个字：

【返航坐标。】

第四分钟结束。

地下室恢复原样。

闻烬低头看手里的黑伞。

三年以后，它已经不是单纯的实验标记物。

也不是诱饵。

至少最开始，它承担的功能非常简单。

告诉一个刚出生、连“家”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从这里，可以回来。

屏幕没有更新关联人数。

仍然是四。

闻烬按下【稍后】。

程野川问：“今天不看下一分钟？”

“不了。”

“为什么？”

闻烬把伞收回包里。

“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

“如果伞是回家的坐标。”

她抬头。

“那这三年，它一直在带谁回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