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捷潘特林剧院位于老城区中央,很早营业,又是整条街道上最晚毕厅的演出场所。不到九点,已经有歌剧演员陆陆续续地来上班了,有的三三两两聊着天走进后台换装,有的独自在角落里开嗓练声。
剧院正门内,珍妮尔神采奕奕地来回踱步,几个保镖维护在大小姐身遭,她刚刚已经拒绝掉几名记者的采访,现在时不时低头瞥一眼腕表,已经没有昨天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得好。
门外聚集着不少挂着相机的记者,都在翘首期盼着什么。
不过片刻,随着一阵蒸汽泄压的嘶鸣,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喷吐着白雾缓缓停稳。司机利落地下车,为后座乘客拉开车门,一手挡住车檐。
高纬度特有的凛冽寒意早早侵袭了萨布勒夫地区,将这片土地浸染成一副萧索的图景。时值初秋,铅灰色的云层却已沉沉压向大地,道路两旁,秃枝的橡树排排列列形态各异地歪斜着,秋的凉意将整个老城区紧紧裹挟,仿佛抽象派画家情绪萧沉时的创作,所有色彩都被抽离了生气,只剩下灰暗的调子在画布上蔓延,颓败而压抑。
在这个时季,时尚正盛宠颓美风气,男士们无一不着装大地色系的西装,远远望去,像一片翻涌的灰调海洋——卡其、驼色、咖啡褐,层层叠叠地流动着,沉郁而克制。乌泱泱的人群中,偶尔亮起的闪光灯星星点点地闪烁,转瞬即逝,又此起彼伏。
但在这幅灰调的画卷里,一抹明红却近乎蛮横地占据着视觉中心。它像是最不和谐的那一个元素,却在一出现就瞬间打破了整片灰海的沉寂。霎时间,海面剧烈翻腾,所有闪烁的光点以惊人的频率连缀成片,随着那抹红色的轨迹起伏跃动。
显然,她是画家整幅画作上,最得意的一笔。
——是整幅作品里唯一被允许任性的存在。
一只黑色高跟“咵”地叩响地面,纤细的足踝划出一道优雅弧线,随着她矮身钻出车门的动作,明红色丝缎裙摆如流水般滑落至腿弯。
精致的黑色蕾丝面具遮住她大半张脸,沿着她的鼻梁勾勒出弧度,只露出饱满的红唇和利落的下颌,是极具侵略性的美。
整片灰海瞬间为之震颤。那些原本散落的光点突然有了焦点,围绕着她的身姿流转。红色裙装包裹的优雅轮廓穿梭其间,却没有任何人胆敢拦住她的去路。
闪光灯骤然在她两边亮起,女人却连眼睫都没颤动一下。
完全与当下盛行的美学背道而驰,与周遭克制的灰调格格不入。可偏偏就是这份格格不入,让她独享着整个画面的宠爱。每一道笔触都在托举她,每一寸留白都在衬托她,就连那些翻涌的灰潮,都理所当然地成了最忠诚的拥趸。
几乎是在维多利亚出来的一瞬,等候多时的记者们顿时骚动起来,哗啦啦地围堵上来,剧院安保人员急忙筑起人墙,挡开蜂拥而上的镜头。
汽车另一头车门下来一位高大挺拔的男士,一头张扬的金发,五官深邃俊美,有人认出这是垂直垄断萨布勒夫地区军火业的克鲁伯家族大少爷。
他理了理领带,在众目睽睽之下绕到维多利亚身边,姿态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维多利亚小姐!请看这边!”
“维多利亚小姐!维多利亚小姐!给我一个签名吧!”
“请问艾伦先生是您的新男伴吗!!那加斯顿先生呢!维多利亚小姐!可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
“……”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维多利亚只是将宽檐帽压得更低,目不斜视地朝珍妮尔走去。
踏进剧院拱门的阴影时,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艾伦臂弯里抽离。
“谢谢你送我。”
她笑起来时,饱满的红唇会抿成明媚的弧度,撑开漂亮的笑颊,明明被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却让人确信此刻她的眼尾一定弯成了两泓清泉。
艾伦耳尖倏然烧了起来,他慌忙用拳头抵住嘴唇,仿佛这样就能堵住胸腔里躁动的心跳:“这、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会在二楼包厢等你演出……等你谢幕。”
直到现在,他仍觉得这场约会美好得不真实。七天前,《科尔夫报》社交版还刊登着维多利亚挽着加斯顿·洛克达勒的照片——那位石油大亨的继承人。
没人知道他们为何分手,艾伦只知道自己动用了父亲在歌剧院的股份,才换来与自己女神共进晚餐的机会。
当他颤抖着献上那颗价值连城的粉钻深情表白时,心里忐忑极了,正担心维多利亚小姐是否会因尚未走出失恋的苦痛而拒绝时,对方只思考了三秒,然后伸出戴着手套的指尖,接过了他另一只手里的玫瑰。
艾伦的心脏狠狠颤动了一下。
“好啊。”
她当时也是这样微笑的,烛光下,她指尖轻轻转动着玫瑰,侧头撑着下颚的慵懒姿态美得惊人:“正好需要人陪我看下周的郁金香展呢。”
“亲爱的——”
珍妮尔小跑过来一把挎住维多利亚的手臂:“哦亲爱的我实在太想你了。”
厚重的剧院大门隔绝了外界的轰闹纷杂,那些闪烁的镜头却仍旧不死不休地贴在玻璃上,直到维多利亚的身影在走廊尽头彻底不见。
珍妮尔喋喋不休地贴着维多利亚吐槽昨天差点被骚扰者跟踪猥亵的糟糕事,差点又没忍住哭出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他冲我露出猩红的眼睛和尖锐的獠牙!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忘记了!”
维多利亚轻轻拍抚她颤抖的手背,面具下的眼睛却泛起寒意:“那它被解决掉了么?”
“解决掉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弗莱切先生,他实在太靠谱了!”
维多利亚脚步略顿一拍。
珍妮尔愣愣:“怎么了?”
“……菲力克斯·弗莱切?”维多利亚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停顿。
“是啊是啊,如果换做别人,可能都没有那个本事认出那只怪物呢!”珍妮尔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异样,继续自顾自说着:“不过说真的,他和我幻想中的形象差太多了!”
“……”
女士妆造室内。
她们坐得相近,彩妆师为他们整理着妆发,珍妮尔趁着换衣服的间隙凑过来讲话,挑起维多利亚少有的好奇心:“哦?你是说他人品恶劣、道德低下,竟敢公然无视珍妮尔小姐的魅力,还狠狠敲走了你一笔钱?”
大小姐气哼哼地一扬下巴,那模样活像只炸毛的波斯猫,她的身体被彩妆师掰回去,有些滑稽地扬高声调:“本小姐的魅力无人可挡!就算他长得再帅又怎样!我呸!”
维多利亚透过镜子看着她,轻笑着摇了摇头,忽然有些理解她为什么被血族骚扰还心态那么好的原因了。
珍妮尔忽然跳转话题:“噢对了,亲爱的你那个棘手的委托有人接了吗?”
“有了。”
“是谁?”
镜中的红唇缓缓扬起:“就是你口中的那位混蛋,菲力克斯·弗莱切。”
**
第一场歌剧开幕,菲力克斯姗姗来迟,他踩着开场的钟声,在昏暗的灯光中悄然入席。
由于要长期保护委托人,他已经没有伪装的必要,柔软的发丝垂落额前,诺福克夹克的粗呢质感衬着略显随意的棕色领带,褪去几分刻意营造的成熟,还原了少年本身的青涩,他双手插兜,随意地窝在角落的座位里,舞台的灯光在他慵懒的视线里流转。
和昨天情形不同的是,今天的观众席座无虚席,虽然这座剧院每天都几乎是满座,但今天格外夸张。刚才他进来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挤在门口,他们大多是慕名而来,只为一睹维多利亚的风采。
菲力克斯自认为是个没什么艺术鉴赏细胞的俗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让他提起兴趣的只有钱,和更多的钱。
可现在他必须安安静静等待他的委托人表演完全程,没什么事情做,菲力克斯下意识摸向口袋想要翻出一根卷烟,但他又陡然想起场合,悻悻放弃了。
啧,上流社会就是规矩多。
菲力克斯干脆拆开一颗糖块塞进嘴里,散漫翘起腿,不得不将注意力全部重新投入舞台。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恰在此时,乐声悠扬而起,维多利亚的成名曲《月亮颂》前奏缓缓流淌。
琴音与管乐连理交织,令人身心舒展,这场乐器的美妙独奏已经足以打动人心,就在即将触及穹顶的刹那,柔美的女声像一捧月光倾泻而下。
灯光聚成一束,女人海藻般的卷发衬得她皮肤盈润瓷白,那袭水蓝色拖尾长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仿佛海面泛起的涟漪,勾勒出令人屏息的曲线。
黑色的面具、动听的歌喉,这让她看起来一只蛊人心智的海妖。
空气突然变得蜜一般稠厚。长笛在高音区抛出一串银亮的颤音,维多利亚的嗓音温柔地托起所有浮动的旋律。那声音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每个听众的血管深处缓缓升起,带着体温般的暖意,裹挟全部身心。
这是一首关于在爱情中失意的女孩逐渐捡起自己,最终变成独悬于夜的一轮“月亮”的曲颂。
从一开始沉缓的乐调逐渐升到高亢,舞台上,头戴面具的女人扬起下巴,哀婉的咏叹里突然迸出朝阳般的生命力,蓬勃而鲜妍——
“现在我是一轮,不坠落的月亮……”
灯光滑向她的腰身,她的裙摆掠过一众向她献爱的追求者,手指轻轻划过他们手中的玫瑰,她轻盈地走向高塔,当乐句在最**处骤然静止,她立在塔尖张开双臂的剪影,恰被天顶洒落的银箔映照——
“不为你圆满,不为谁彷徨。若你抬头看,这清辉万丈,是我在说——我,从未被遗忘。”
此刻,曲中人不再是爱情里蒙尘的珍珠,而是高悬夜空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月亮。
塔上的人唇角含笑,深鞠一躬,台下登时爆发出满场震撼的掌声,不少人高呼着“维多利亚”的名字,为她完美的表演而喝彩。
这就是他的委托人,维多利亚。
没有花边新闻的炒作,没有高扬她美貌的噱头,报纸上印出的照片都不及她半分惊艳。
菲力克斯迟缓地鼓起掌,不是出于附和与捧场,而是打心底觉得这场歌剧表演非常精彩。
工会聚会时,布莱恩也不是没有请他们一起听过歌剧,但往常他总会听到一半睡着还嫌吵……
不愧是上流社会高捧的明珠,足够美丽,足够出彩,大概任谁都无法把眼神从她身上挪开吧。
尤金妮亚对菲力克斯的初印象:一枚混蛋。
菲力克斯对尤金妮亚对初印象:完全女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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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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