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一道清脆中带着几分讶异的嗓音,像根细线似的,精准地勾住了他即将迈出去的脚后跟。

薛既年浑身一僵,那一脚踏出一脚落后的动作此刻进退维谷。

怎么就这么背?干脆早点决定多好!他极其不情愿地回过头,只见拎着木桶准备向外走的素蓉一脸震惊地望着他。

见他面露难色,素蓉更是惊奇,在薛既年后知后觉抬手欲阻止的动作下利声喊道:“少夫人!二少爷来了!”

薛既年只觉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讪讪收回手,一脸的窘迫与尴尬。来便来了,这丫头做什么这样喊。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满满的急切,“你别喊啊!”

说完他才明白过来。之前几次交集时,跟在姜慕橙身边的都是白竹,那日引太医的也是白竹,再结合当下反应,想必素蓉对先前的连通并不知情。

思忖间,里头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姜慕橙缓缓睁开假寐的双眼,眼皮漫不经心地抬了一下扫过白竹。

白竹心领神会快速上前拍了拍素蓉,“二少爷您怎么来了,快里头请,素蓉你先忙你的去吧。”

“我……”素蓉刚想开口反驳,可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桶,朝院子里头望了一下,心道定是少夫人的旨意,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白竹领着薛既年进来时,姜慕橙已经从竹椅上起来了,交叠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薛既年。

她的目光不算洞悉,却让薛既年有种如芒刺背的不适感,周身刺挠地让他挪动了几下肩膀。

“嫂嫂。”走近后,他开口。

姜慕橙点头应下,面露不解,“既年怎么忽然会到我这儿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薛既年一下子就想到前些日子自己还义愤填膺地说着要同人家老死不相往来,结果这才过去多久就巴巴得找上门了。

薛既年啊薛既年,想想那安神香,想想如果不是她找到太医,才能避免后患,想想……再者说,今日是娘逼着自己来的,也不算是君子一言,不用马也往回跑,大不了今日之后再避嫌也不为过。

“既年?怎么呆了?”几根纤长白皙的手指在他眼前扫过,伴随着的是与那日见面相同的香味。

薛既年回过神来,跟前姜慕橙侧着身子疑狐地大量着他,见他定睛才幽幽摇头,“你呀,又是神游到哪里去了。”

她语气中带着调侃,却不尖利,反倒更像是拉近尴尬氛围的一种手段。薛既年目光定在她身上,半天没动,好一会儿才反应。

自己这是在纠结什么?反观对方好似全然不记得前几日的不愉快一样,依旧自得悠然,倒显得自己小气敏感了。

在两人交谈间,白竹已悄然退至一旁,再出现时手中端着清茶放在石桌上,斟了两杯各自摆上。做完这一切,便识趣地退到姜慕橙身后。

薛既年撇了眼冒着热气的清茶,也不再多虑,顺势就着石墩坐下。姜慕橙唇角轻勾,绕到另一侧去坐。

已入晚春,院子中央那几颗树上的绿叶更茂密了,不过这个季节的京城风还是大的,微风挂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阵阵寒意。

这天真是奇怪,前一秒还是艳阳高照,下一秒风一吹就又冷起来了。姜慕橙抿了口茶,风吹过的丁点冷很快被暖盖过。

她今日穿一见浅绿绣花的窄袖衫裙,发间簪了一支翡翠发簪,并以珠玉流苏点缀,看着不算低调,偏偏又给人种宁静致远的脱俗感。薛既年皱眉,他想怎么清丽之人偏偏生了这么一双丹凤眼,若是放在旁人脸上只怕要妖冶,在她脸上反倒多了那不该有的坚韧与疏离。

“这天儿时冷时热,暖春只怕享受不了多久,又到了夏日了。”姜慕橙百无聊赖地侃着,手掌握在茶盏上,透过热气,弯着的手肘贴着石桌,又实在凉了些,她只好挪了挪手臂,虚空搭着。

薛既年这才发现自己想得多了,也越界了,急忙收回思绪,搭腔道:“确是如此,尤其是到了六月七月,那才是真真磨人呢。”

“哈哈,如今才四月,还早呢,何苦烦那长久之后的事。”

“不错,便是到了那是又何妨。醉仙居去年新品茶汁冰肴冰凉解暑,尤其酷热之夏来上一碗实属美哉,就是不知今年还能不能尝到。”

姜慕橙闻言笑了起来,“京中有制冰之权的酒楼不过尔尔,醉仙居既有此权,为了招揽客人,自然不会放过。”

“说的有道理,介时我定要再去尝个畅快。”薛既年不假思索道,声音也更加爽利,说完才意识到二人的对话太过自然熟络,几乎要让他忘记尴尬的情绪。

他眨眼看过去,只见姜慕橙表情轻快平常,仿佛不曾为他所愁之事忧虑。薛既年心头莫名升起丝缕不快,就好似对方是沉稳自若的大人,而自己还是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孩子,这种感觉让薛既年有些挫败。

姜慕橙察觉出他情绪的变化,却不清楚其中原因,只好转移话题问他:“还没问你,今日到我这儿来所为何事呢?”

薛既年被她这样一问才发现自己到了这么久,居然光顾着自个儿心底博弈,连正事都忘了。

他立即将摆在脚边的匣子放上了桌,“我是来替娘道谢的。“

“道谢?”姜慕橙挑眉,那双丹凤眼微微弯起,透着几分好奇,也不知好奇的内容是对他的话,还是那匣子中的东西。

紧接着她随心所笑,“不过时间小事,哪里还值得既年你单独跑一趟。”

“对我而言并非小事。”薛既年正色,语气诚恳起来,“若非是你及时找到太医替娘问诊,只怕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已无大碍,一单落了病根,日后恐有大患。”

他起身,朝姜慕橙深深作了一揖,“是你,救了我娘。”那日白竹非常义正言辞地告诉他,姜慕橙此举单纯是存着一家人互相照顾的心思。

他没信。当时没信,现在也不信。可即便他再怎么不信,再怎么有偏见,也改变不了姜慕橙做了就是做了,对他们而言帮了就是帮了这一事实,不管是处于怎样的心思,这一点变不了。他不是个不知感恩的人,即便今日娘亲不逼着他过来,他也会想办法报答——但当然也不会是姜慕橙所希望的那样与她为谋。

姜慕橙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哽,让她喉头到胸口处都有一种滞住的感觉,她深深地看了薛既年一眼,摇头,又点头,“言重了,快坐。”

薛既年重新落座,将匣子向姜慕橙的方向推了推。

姜慕橙见他这幅郑重其事的模样,也不好再推诿,长臂捞过。做足了准备料想匣子里的东西不会普通,但当她打开匣子的那一刻,瞳孔还是微微缩了一下。

匣中铺着赭红包的绸缎,中间躺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珠体圆润通洁,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姜慕橙不是没见过更好的,可重要的是心意,这样的玩意儿对二夫人而言绝非唾手可得,想必是从前二老爷不知哪里寻来的好玩意,如今被送到了自己手里。

“这……”姜慕橙的手悬在半空,欲言又止,这份心意太过贵重。

“嫂嫂不必多想,只管收下,不然娘心里会过意不去的。”薛既年见她面色凝重,当即猜到她心中所想,立刻在她出言拉扯之前率先堵住退路。

说着,竟像是怕姜慕橙会坚持拒绝,直接起身站了起来,“嫂嫂,东西我送到了,便不再多留了。”

“啊?”姜慕橙动作都慢了半拍,紧跟着站起来,反应过来抓起匣子,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薛既年道别的话堵了回去。

再想说什么,想来也是徒劳,他今日既然如此坚持了,若执意推托,只怕会适得其反。她叹息一声,看着薛既年那副“放下包袱就想跑”的模样,原本堵在胸口的那点滞涩感,竟化作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罢了。”随他去吧。

姜慕橙不再坚持,合上匣盖,意为收下,“那我便收下了,替我谢谢二娘。”

薛既年迅速“嗯”了一声,头也没回,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少夫人。”一直在边上目睹一切的白竹这是才上前一步,“二少爷今日举动,是不是意味着向咱们靠拢了。”

姜慕橙虽然不曾和她说过自己的计划,但从这几日的对话与行事之中,她隐隐也猜了丁点,这会儿也不由轻声问道。

“傻丫头。”姜慕橙指尖抚过匣盖上的刻纹,意有所指,“咱们的二少爷巴不得早早和我们划清界限呢。”

没见着薛既年那副态度嘛,看上去热情亲近,可你帮他一点,恨不得当天就把恩情还回来,绝不留下半点话头。但凡他有半点想结交的意思,也不会如此。

姜慕橙叹气。罢了,总之时间快到了,薛既年不想掺和也没有退路。

竹香院之外,薛既年快步走着,步子跨得又大又急。忽然,他猛地停下,抬手在鼻尖嗅了嗅,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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