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哀顺变。
这两日已经太多人和他说这四个字了,薛既年感觉自己已经快要麻木了。这四个字的意思他快听不明白了,直到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在重复,他才一遍遍被提醒被迫明白——是没了,一个活生生的爱着他的人,没了。
明明半个月前爹还来信说快要回来了,明明就差几日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为什么?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我……我没事。”他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鱼,脱了水又没了气,离窒息只差一步之遥。
姜慕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她看着薛既年孤单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哪怕之前表现的再怎样聪慧,机巧,这也只是个少年,一个还需要依赖大人的少年。只是现在,能让他依赖的人不会在了。
夜风拂过,带着初夏夜晚的燥意,却吹不散这满园的寂寥。姜慕橙心中升起那不该有的怜惜,幽幽叹息:“既年你……要撑住,二娘那还要你靠着。”
“我明白。”薛既年的声音带着哭腔,仍旧执拗地不愿转过身来,“前院一群人要应付,江南的生意是爹半辈子的心血,娘……娘她一个人根本什么都遭不住,我不敢在她跟前哭,她本来就难过,情绪一直激动……”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姜慕橙知道那是因为他心里憋屈的厉害。
“我不敢哭,我怕我一哭娘就更难过,我怕我哭了旁人就会说薛家二房算是垮了,我不能,我——”
姜慕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上前一步,纤细却坚定的手轻轻搭上了他剧烈颤抖的肩膀,薛既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既年,”她温热的掌心透过单薄的素衫将温度传递过去,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没事的,哭吧。在这里不会有人看见,也不会有人乱嚼舌根子,想哭就哭出来吧。”
薛既年浑身猛地一僵,所有强撑着的力气都被这句话抽走。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满是狼狈,眼眶通红,泪水在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看着他这幅模样,姜慕橙心底的不忍更甚,她手掌轻轻盖上薛既年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慢慢拍着,“没事了,没事了。”
这几个字像是有着特殊的魔力,让薛既年紧绷的防线彻底崩塌,他低着头,压抑许久的悲痛如潮水奔涌,泪水一滴一滴打湿姜慕橙的衣衫。
此时此刻的他才像是他这个年纪本该是的样子,毫无保留地释放着自己的无助,“我很没用,父亲他走了,我却连哭都不敢哭……我怕母亲看见,怕她更伤心……可是……可是我心里真的好难受。”他嘴唇翕动着,像是要将这几日的情绪全都宣泄出来。
“不会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姜慕橙任由他哭着,即便她知道这样薛既年的悲伤也不会少一些,可至少有个人陪着,不至于像自己上辈子那样孤单绝望。
不知哭了多久,薛既年的声音才渐渐停了,只余断续不停的抽吸声。
思绪回笼,他才意识到自己此时与姜慕橙的姿势有多失态,又有多过界。可刚刚对方那样安慰自己,此时陡然抽离,未免显得矫情。
他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轻动肩膀,好在察觉薛既年情绪稍缓之后,姜慕橙顺势松开了手,后退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被重新拉开。
“夜深露重,早些回去吧,莫要着凉了。”她声音依旧温柔,仿佛只是短暂的给予他依靠,此刻依旧是进退得体的少夫人,他的嫂嫂,“前院还有事要处理,我们都在的,你放心回去便是。”
薛既年伸手,胡乱地擦了把脸,与他往日矜娴的模样完全不同。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红肿虽然还在,至少颓丧之气消了。
“好。”哭过之后的声音更加干涩,只是眼神恢复清明,“有劳嫂嫂了。”
“一家人,何须客气。”
姜慕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泪水浸湿的衣衫,过了好半晌才开口:“白竹,去将二哥搜到的东西悄悄送到二少爷住处。”
“少夫人。”白竹揪着衣袖,神色有些犹豫,“会不会有些太快了,至少让二少爷留些伤心的时间。”
“不必。”姜慕橙嘴唇紧抿,眼底深色浓郁,“如今正是绝佳时机,你且去办吧。”
白竹心头一凛,不敢再言,领命而去。
经过刚刚那么一遭,姜慕橙起先丧落的思绪也稍稍提了些,独自一人朝前厅走去。
还未进门就听到一道气急败坏的斥责,“蠢货!顶级的蠢货!”
紧接着就是一通不在意回怼性极强的应声:“呦,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晚照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姜慕橙就在这争吵声中进了前厅,薛夫人高居上位,左边是薛业明,这两日他跟前跟后忙活了不少,此刻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时间,耳边却是不停的争吵,迫使他捏着眉头不愿抬头。
右侧是沈姨娘,此时她后倚着坐在,姿态散漫表情不屑,甚至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局外者观感。由此不难看出刚刚与薛夫人对峙时,她的表现有多嚣张。
“娘。”姜慕橙语调平稳的唤了一声,抬步上前渐近。她步履从容,仿佛并未听到就在一秒钟前这里发生的争吵。
厅内的吵声戛然而止。
然而仅仅一秒,薛夫人原先激动抬着的手落下,脸上居高临下训斥的表情敛去,但依旧显露不快,矛头又指姜慕橙。
“阿橙,今日后院你也在?”
姜慕橙轻笑,“自然,后院女眷需得陪着,儿媳自然在的。”
这么说自然没问题,她的行为再正常不过。虽明白这点,但薛夫人的脸色却更黑了,“这么说晚照胡闹的时候你也在了!”
她的声音里带了些难以压制的怒火,以及一种微不可查的终于被自己逮到机会能够教训她的快意。
姜慕橙神色不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丝毫没有半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所影响的样子,“胡闹?不知娘所为何事?”
话语间她的目光扫过立在一侧的薛晚照。显然她对于薛夫人口中的胡闹也是极不赞同,几次三番想要开口反驳都被薛夫人眼刀甩了回去。
“你不知道?”薛夫人的语气冷了下来,“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陆妍有孕,连时分都说的仔细了。你让日后京城各家怎么看我们薛家,怎么看业明!”
“娘,如果您说这件事,我还真不……”
“你敢说你不知情!”薛夫人没好气地打断她,“你若心里真有不满,大可直接说出来,不用这样使些阴招算计。”
一直坐着的沈姨娘闻言,脸色一乐,看来她这个老姐姐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不把这几个尊贵的儿媳放在眼里了。可人家可是打小蜜罐里长大的,多显赫的身份,怎么会像自个儿似的收你的气呢?
她看过去,果不其然见姜慕橙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娘,你说这话真是叫儿媳寒了心。”姜慕橙声音冷冽,“自打陆妍进府以来,儿媳虽对她说不上是尽心竭力,但也是事事俱到,不曾怠慢。若真对她有意见,当初就不会力挺夫君迎娶陆妍进门,如今娘这般认定儿媳,莫非,夫君也是这样想的?”
她语气不卑不亢,却字字在理,这两个多月她是怎么做的,薛府上上下下全都看在眼里,没人敢说她有任何行为是针对陆妍的。刹时间薛夫人也噎了一下,原先的气势也弱了几分,瞪向薛业明期盼他说几句。
一门心思把自己排除在外的薛业明忽然被提及,半阖的眼睛睁开,下意识看向姜慕橙,见妻子神色冷清,眼底却藏着一丝委屈,在想到这两个多月自己的确疏忽了她,顿时心尖偏了些。
“娘。”薛业明坐直,无奈叹气,“阿橙的为人您还不清楚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更何况还是对薛家不利的言论?再者,您何时看到她和妍妍有过争吵,两人亲得很呢。”
呵,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姜慕橙暗暗冷笑,上辈子你们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付我,如今就算用上再肮脏的手段也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至于亲密,她是真觉得薛业明眼睛瞎得不轻。
不过既然他出头解释,也省得自己浪费口舌了。
她抬眼去望薛夫人,只见她嘴绷得紧紧的,眼中的怒火快要烧出来。
薛夫人本想趁着这个机会让沈姨娘好好看看,这个家的话事人还是自己,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姜慕橙压了一头,顿时觉得面子里子全部丢尽。
薛夫人被驳了面子,语气更加不善,重重地拍向桌面,“你既然听见了,却不加以阻止,还敢说不是心存歹念!”
她还就不信了,将军之女又如何,既然已经嫁入薛家,便是薛家的媳妇,就要守薛家的规矩!她今日若是不把这个场子找回来,日后这偌大的府邸,怕是都要听这个姜慕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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