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姜慕橙难得整夜无梦,安心睡到天大亮。被伺候着洗漱穿戴完全后,她挥散众人,对着镜子照了照,今日发髻妆容皆非出自白竹之手,不同于往日的素雅得体,而是增添更多色调的艳丽绚彩。
“少夫人,您今日真好看。”白竹愣愣地透过镜子瞧着,少夫人本就生着一双明艳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扬,平日用淡妆修饰的温婉贤淑,刻意压着锋芒。可今日一抹绯红扫在眼尾,唇脂也是极正的红,衬得那张脸如盛放牡丹,水光潋滟,逼得人不敢直视。
姜慕橙抚着鬓边的步摇,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是吗?”
白竹忙不迭点头:“好看!奴婢就跟又见着未出阁时的小姐了似的。”她的声音渐低,显出落寞,“一转眼,都三年了。”
眼前的铜镜照着身后的房间,屋内每方陈设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就是它们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过去三年里,即便同薛业明一块回来,也只是待上半日,用个膳就回了。
她低笑一声,眸光微沉:“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既是难得清闲的时间,必不止在屋内闷着,她起身抬脚向外走去,一路上下人此起彼伏的“三小姐”让她恍若隔世。
她边走边观赏着府内的景,语气温吞:“二少爷如何了?”
“二少爷今早就闹着要出去潇洒,说是要把前几个月堵的闷都玩回来,被郡主教训了一顿才安生下来。”白竹如是道。
姜慕橙眯着眼,又问:“薛既年回去了?”
白竹摇头,“没有,奴婢先前瞧见二少爷与二少爷正在下棋呢。”
说完白竹恍然大悟,如今府里有两位二少爷,方才少夫人问的,恐怕是薛家的二少爷。
自知说错话,白竹连忙想要找补,还没思忖好话术,就又听到少夫人淡然的声线,“他还没回去吗?”
“早间二少爷要走来着,郡主说什么都让留下来用午膳。”
见姜慕橙不说话,白竹脑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后,试探问道:“少夫人,咱们要过去看看吗?”
姜慕橙没有说话,白竹揣着手屡次抬头忐忑观察姜慕橙的表情,就在不知所措时,终于听到解药般的命令:“走吧。”
姜慕橙莲步轻移,脚下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微小的声响,白竹依旧时刻提着气息,方才少夫人的反应让她捉摸不透心情究竟如何。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前方水榭中传来的落子声,清脆笃定,落子声中夹杂着两道慵懒与清朗的声线。
姜慕橙脚步未停,打断下人预备禀告的动作,吩咐了句去准备几分冰酪来后,继续向前。
水榭内,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薛既年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指尖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他眉心微皱着,双目紧盯着桌上的棋盘,并未着急落下,只偏着头思考。
忽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越过姜海昌的头顶,直直朝对面射来。
姜慕橙今日穿着一袭绯色织金长裙,裙摆随着步履轻摆,似莲步生花,摇曳生姿。不知道她是何时到的,却未入内,而是轻倚在雕花亭柱旁,边上白竹团扇伺候闪动着,使得她鬓边的步摇闪着金光晃动,叫人挪不开眼。她脸上的妆容是薛既年从未见过的,像一团火,明媚多姿,又勾人心魄。
薛既年的心跳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不稳,棋子“啪嗒”掉落,砸在棋盘上,扰乱了先前局势。
“既年小弟,这是耍赖呀!”
坐在对面的姜海昌哈哈大笑,索性也放下手中棋子,心有所知地回头看去,果见自家妹妹站在那出,白竹正一手给她扇扇子,另一只抬着遮在她的额前挡太阳。
见状姜海昌哑然失笑,冲候着的那群下人道:“瞧你们这群没眼力见的,不该出来两个给三小姐这样,再派出两个一起扇,就一个白竹丫头伺候三小姐哪里够啊。”
说着他还对薛既年撇了撇嘴,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分明是在说,你瞧这丫头心安理得的,简直是天生让人伺候的命。
薛既年低头,心里想的却是,大哥也会这样伺候她吗?
知道他这是在揶揄自己,姜慕橙白了一眼,压根不去理会。
姜海昌叫人收了棋盘,又搬来一个凳子,说道:“还杵着做什么,明知这么大太阳,还不进来坐着。”
“观棋不语真君子,我这做妹妹的,不是害怕扰了二哥你的雅兴了。”有风吹过,带起水面凉气,姜慕橙舒服地闭了闭眼,懒洋洋道:“何苦收了,我还想看看二哥棋艺可有见长。”
姜海昌哼笑一声,“还好意思说,被你冷不丁一吓,棋盘散了,如何还下得了。”
“并非嫂嫂所吓,是我没拿稳罢了。”薛既年很快说道。
姜海昌挑眉,意有所指地睨了薛既年一眼,再看自己妹妹,此时正双眸半眯着享受下人圆扇扬起的小风。
听到这话,她才睁开眼反驳,“我看分明是二哥快输了吧,不然就算这棋盘今天尽数散乱,你也要让人恢复如初,继续对弈。”
姜海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倒是薛既年缓笑谦逊道:“二公子棋艺精湛,是我不敌,若继续下去,恐怕也只是输。”
姜海昌哼哼了两声,眼上分明得意忘形。
姜慕橙这才睁眼,眼波流转飘向薛既年,“你不必向他说话。不过就算输给我二哥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自小便的京中名师指导,总是有点东西的。”
言外之意是,他今日约你下棋分明就是有意让你输,意图取笑你。只是没想到你也不逊,这才对棋局被扰善罢甘休。
心思被戳穿,姜海昌也不囧,索性大方承认,顺道夸耀了几句既年小弟也不赖这样的场面话。
片刻功夫后,姜慕橙安排的冰酪被下人端了上来。
姜海昌懒散地尝着,指尖轻点桌面唤过薛既年的注意力,“那厨子原先是在御膳房伺候的,既年小弟尝尝这手艺如何。”
薛既年捧场地挖了一大勺送入嘴里,果然冰凉可口,爽沁人心,于是他很给面子地竖起大拇指:“甚妙,清甜不腻,暑气顿消。”
姜海昌但笑不语。
过了一会儿,姜海昌忽然“咦”了一声,好奇疑惑地伸着头朝姜慕橙身后看去,东张西望的似乎在找些什么。
起初姜慕橙还以为他真有什么要紧事,还向边上挪了挪,可随即姜海昌的视线也随着粘了过来,还夸张的向前倾着身子,嘴里“咦”“诶”个不停。
姜慕橙忍无可忍,放下手中勺子,扬眉瞪道:“二哥又是在作甚?”
眼见姜慕橙面露不虞,姜海昌也不恼,只是撇着嘴,手肘支在桌面上抵着下巴,饶有兴味道:“我只是在想,妹妹身后是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吗?不然既年小弟怎得一直朝这边看,让二哥我是好生好奇啊!”
说完,他视线挪向薛既年窘迫的表情,眼底却不复玩味,而是带着审慎。
姜慕橙闻言皱眉,下意识扭头向后望去,并无异样。
她皱眉,重新看向薛既年,声音幽缓:“既年,你怎么了?”
率先对上的是姜海昌冷肃的目光,薛既年喉咙滚动了几下,不知是否为炎日的原因,手心渐渐生出汗来。
他头偏动,恰与姜慕橙的视线对上,不带任何表情的面容,搭着狭长的凤眼,存着天生的冷意。
薛既年悄然深呼吸了几回,扯着嘴角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我瞧那池中荷花开的正盛,一时看痴了。”
姜慕橙闻言,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去。只见那池中碧波荡漾,几朵粉荷正开得极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确是赏心悦目。
“嗯,还挺漂亮的。”她语气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薛既年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刚刚薛既年眼中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奇怪,莫非是自己看错了?
“哦?是吗?”姜海昌挑眉,扇子在手中漫不经心地转了几下,忽然促狭一笑,“既然喜欢,走时折几支回去便是。”
薛既年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情绪,淡声道:“二公子惯会取笑,不必了。”
“好啊。”姜海昌挥动扇子朗声笑道:“看来这花开得虽艳,但也没让既年小弟喜爱到那种程度。这样也好,毕竟若既年小弟想占为己有,反而不妥呢。”
齿尖在舌头狠狠擦过,有些不舒服,薛既年握着勺子的手发紧,指节泛白,他压着声音,依旧没抬头,“二公子说的是。”
姜慕橙听出二哥话中的调侃,却没品出其中深意,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薛既年。
她没看错。刚刚那一瞬,她分明感受到少年身上那一闪而过的紧绷与局促,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奇怪,很是奇怪。
她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
就在这时,忽然有丫头来报:“少爷,小姐,薛家派人过来了。”
薛家?
姜慕橙看了看薛既年,抬了抬下巴,“你安排的人?”
薛既年摇头。
姜慕橙蹙眉,还未想明白姜海昌已率先站起身来,“不是你,那就是你们家大房那边喽,与其在这里猜为什么,还不如直接过去,在自己地盘上,还畏手畏脚?”
笑话,就算不在自家地盘,自己又何时惧过?
姜慕橙笑得讥讽,不甚满意地落下汤勺,淡淡一笑:“走吧,碰碰去。”
过去的路上,三人莫名无言。
薛既年的视线始终低垂着,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姜海昌在看自己,那眼神让他无端紧张。但好在这样的僵局并未维持太久,三人行至正厅,见着所谓薛家派来的人。
只见厅中摆着一大一小两个开着的箱子,在箱子后头还局促地跪着个小厮,文曦郡主端坐上位,威严溢于言表,那小厮先前定是被阴阳了几波,此时是大气也不敢吭。从身后看得出他是想尽量表现出不卑不亢的姿态的,但奈何实在长这么大从未直面过皇亲国戚,第一次碰到就没给自己好脸看,绕是他再怎么胆大,如今也没了本事。
姜慕橙见那背影越看越觉得眼熟,拧眉又走进了些,不太确信地开口:“青石?”
那小厮后背一僵,愣了半晌后猛地回头,见到姜慕橙那一刻时,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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