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慕橙绕过青石,这才看清那两个箱子中装着的分明是整整两箱流光溢彩的云锦,以及几对成色极好的红珊瑚摆件。
这阵仗?有点意思。
姜慕橙眼帘轻抬,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箱子,“这,算什么。”
文曦郡主哼了一声,忿声道:“这分明是夫家为了求儿媳回府,特意送来的“赔罪礼”。”
姜慕橙忽然回娘家的行为落在薛家眼中就是闹脾气,耍小性子。可他们在薛府闹得横,但终归害怕姜慕橙回来说些什么,若不好听的话落入文曦郡主耳中,她一时冲动对薛家出手,凭你是什么夫家不夫家,都是死路一条。
同时他们也因此更加痛恨姜慕橙,以往他们就是仗着姜慕橙忍气吞声,不扬家丑,才敢屡次三番胡作非为。却没想到她居然真能舍得下脸面求助娘家,因此即便姜慕橙此番回家只是探亲,落在他们眼中也成了刻意威胁。
姜慕橙目光在那两箱东西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是坐不住了,可只派个下人过来,看来薛业明也在乘着这次机会试探她的底线,商人的直觉最为敏锐,近年皇帝忌惮将军府的谣言频出。即便京中无人敢议论,但隐隐变端终有人察。
上辈子也是因此,薛业明与陆妍二人才敢如此大胆陷害将军府,与其说是他们手笔,倒不如说是给陛下递了把趁手合理的刀。
薛业明既害怕将军府势力,又得意企盼将军府落败,不愿低头,两方矛盾之下,才致使他做出这般看似低头认错,却叫人能挑出数条毛病的行径。
“哟,这是唱的哪一出?”
姜海昌抱着臂膀踱步上前,漫不经心地用折扇敲了敲箱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斜睨了一眼那满脸生死无恋的青石,又看了看那满箱的富贵,语气里透着几分凉薄的戏谑:“薛家把这两箱破烂搬过来,是嫌没地方丢垃圾吗?”
姜慕橙没脸看的扭过头去,她这个二哥,偏生嘴毒得很,薛家送来这两箱东西,就算称不上价值连城,可也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怎么到了他的嘴里就成了垃圾了。
文曦郡主端坐在上位,闻言冷哼一声:“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姜慕橙抿唇,点了点下巴。明白了,是随了娘亲了。
“你。”文曦郡主点了点跪在地上的青石,“你说,大张旗鼓地送些破烂来做什么!”
做什么?他一个做奴才的怎么知道做什么。
可怜他昨日被少夫人安排后费心费力地盯了一整日素蓉的动向,兴冲冲地回来后发现少夫人不在,白竹也不在,再一问才知道少夫人带着白竹回将军府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想仰天长啸一声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白竹是亲生的丫鬟,他是后养的小厮,就被如此亲疏对待吗?为什么不把自己也带回来,不带就不带吧,他自己想办法自荐过来,哪知道到了之后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打成敌对势力。
姜慕橙耸了耸肩,不知为何感觉毛骨悚然,就好似被什么哀怨的孤魂盯上了一般。
她拨了拨肩,哭笑不得道:“娘,您就别为难他了,青石是我屋里的人。”
青石委屈的都要哭了,是的是的,郡主大人我是自己人啊!
“你的人?”文曦郡主眉梢一挑,目光在青石那副委屈得快要滴出水的模样上转了一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起来吧,你这小厮,怎么也不早说。”
青石欲哭无泪,他哪里是不早说,分明是被郡主那通杀威棒给打懵了,根本没机会说啊!自己往日是胆子大不错,可到了这么大人物面前也不敢造作啊。
他偷偷抬眼觑了文曦郡主一眼,见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一横,连忙磕了个头:“回郡主的话,奴才是奉了少爷的命,特意来给少夫人送礼赔罪,请少夫人回去的。”说完他又连忙补充,“当然,对于小人而言,一切还得看少夫人心意,少夫人爱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请?”姜海昌手中的折扇一顿,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薛家还真是有意思,就派你这么一个小子过来,可是请不动我们家妹妹的。”
“咳咳。”文曦郡主咳了一声,理直气壮道:“阿昌啊,人是派了不少的,但都被为娘拦在外头了,只许这个顺眼点的小厮进府。”
“青石万般殊荣,能得郡主高看。”青石连忙附和,“想必是郡主您与少夫人心有灵犀,这才一眼看中奴才。”
姜慕橙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青石到底是聪明的,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也知道顺着杆子往上爬。
“呸!就他会溜须拍马。“白竹贴近姜慕橙,忿忿不平道。
姜慕橙挑眉,别了白竹一眼,淡淡道:“白竹,小心娘治你的罪。”
白竹哑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嘴唇立即抿得死紧。
“妹妹,你怎么看?”姜海昌脚尖踢了踢箱子,依旧是看不上,“这些小玩意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退回去也没什么。”
“退回去作甚。”姜慕橙轻哼一声,目光如炬,“他们既然愿意送,那就收下。权当,是妹婿送来孝敬你的吧。”
姜海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吩咐着下人将两个箱子搬走,又对青石道:“你且回去复命,就说将军府思女心切,还要留你家少夫人再住两日才会回去。”
得,还寻思着能留下呢,结果没站多久就要被撵跑了。
青石干笑着领命,再被姜慕橙吩咐完注意事项,又被塞了些来自不让人空手而归的郡主的打赏银子后,才转身将要离开。
哪知刚转身就对上脸色不咸不淡的薛既年,他眉心猛提,脱口而出,“二少爷,您怎么在这?”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作为下人哪有过问主子去处的资格,连忙笑道:“哎呦瞧奴才这嘴,二少爷您一定是因事来寻姜二公子的吧。”
薛既年抿唇,长久的无言后,他轻扯嘴角笑得自然,语气也同样轻快,“是啊。”
青石连连哦了几声后暗道果然如此,这才揣着赏钱离开。
待到青石离开之后,姜慕橙才后知后觉应该让薛既年与青石一块儿离开的。但这会儿青石早不知道走多远了,又临近午膳时间,没办法姜慕橙只好暗道用完午膳就让她离开。
一到炎夏姜慕橙就成了小鸟胃,吃了丁半点东西就没胃口,自小家里人知道她这情况,每每午间餐食上都会让厨房准备些清凉解暑的,两者搭着才好使她吃好些。嫁人之后,薛家没这个习惯,加之厨房师傅就着薛家人的口味,即便做出来也不过尔尔,故此她干脆没人发现,也就不提。
今日桌上完全照着她的喜好习惯来,倒是胃口大开吃了不少。可吃完饱之后,再一经光晒,困意就忍不住来袭。
“白竹,我乏了。”
白竹“哎”了一声,快步过来扶她朝内院走。
姜慕橙骨子里带着达官显贵自小带的娇气,这从她使唤吓人的平常就能看出。此时她贴着墙根缓步走,外侧的白竹举着圆扇,踮着脚为姜慕橙挡着阳光,生怕她晒到一点。
若是放在往日在薛府,她才不敢这样呢。白竹边抬着手臂边想,她总觉得在薛府的少夫人让她更怕些,就像现在,如果是在薛府,少夫人肯定要训自己走路不端了。可现在是在将军府,她才不怕,因为三小姐自小就是被宠着的,这样都是常有的事!
白竹心里开心,脚下的步子也更情况。可姜慕橙吃了满饱,浑身散懒提不起劲,慢悠悠地走着落后了半拍。
不辣却干晒的光趁着这半截钻进来,正洒在她的脸上,是比暖温更胜几分的热,不会难受,却叫人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大。
她缓缓眯着,脚下的路走了十几年,即便是闭着眼也不用担心摔跤。
拎着水壶的丫头正卖力的撒着,这个时节洒洒水既能给园中的花啊草啊解渴,也能散散团在空气中的暑气。
姜慕橙悠悠抬着手,让扬起的水珠氤在手腕掌心处,冰丝凉凉的,很舒服。
洒水的丫鬟无声啊了一声,朝另一边挪了挪——她怕水珠弄湿姜慕橙的衣袖。
姜慕橙勾了勾唇,也不觉得是被扰了兴致,颇为慵散道:“撒完这趟就回去休息吧,这日头晒久了总会不舒服的。”说完,也不等丫鬟答复,就继续向前走去。
白竹眨着眼睛好奇地望着姜慕橙。分明什么也没发生,但她就是觉得少夫人的心情很好。
“白竹。”
“嗯!奴婢在。”白竹扬声,以证自己精神抖擞,并未因为天气影响。
姜慕橙淡淡一笑,“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白竹歪头,答得天真,“少夫人,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日子就是照常过着,没什么改变啊。
姜慕橙闻言,指尖拂过鬓边的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指尖的动作晃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金光闪耀。
不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不用时刻提防周围人的算计,不用惊恐挚爱之人丢失性命。她想要这样活每一天,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日日心惊胆战,步步如履薄冰,只有逃避才能获得一隅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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