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床铺早被换成了象牙席,枕着触手生凉的玉枕,屋内还放着冰鉴,姜慕橙这趟午觉睡得别提有多舒服。
白竹跟与她心有灵犀般,在她睁眼不到一刻钟功夫就推门进来了。白竹从冰鉴里取出冰镇酸梅汤,姜慕橙坐在案前,身后的丫鬟在为她梳妆,白竹则将冰勺送到她的嘴边。
喝了几口后,凉意从舌尖蔓延至周身,姜慕橙觉得浑身都凉爽抖擞起来了。振奋精神,明日就该回去继续战斗了,姜慕橙这样想着。
屋外有丫头小子低声嬉闹的动静,姜慕橙抬下巴示意白竹出去看看,白竹将酸梅汤递给边上的丫头,抬腿往外跑去,没一会儿就颠颠地回来,慢条斯理道:“回少夫人的话,外头是二少爷屋里的小子。郡主瞧能回来后就一直待在房里,便让二少爷带您出去解解闷,这不瞧您醒了,二少爷才吩咐人来请您。”
吃了些凉物,姜慕橙的精神没那么乏困,想想娘亲定是担心自己心里藏着事,闷出毛病来,这才想着借口让二哥带自己出去。若不依了她,恐怕反要叫娘生成忧思来了,她指尖点了点案面,算是敲定,“叫那小子回去吧,就说我收拾完便过去。”
白竹领了命,又跑里跑外安排几通,再进来时姜慕橙这边已经收拾好起身了。
她淡淡地点着下巴,遣了其余人带着白竹向外去。
之前派出去传话的小厮回了话,说是马车已在府门候着。因故姜慕橙在看到马车时,想也没想便在白竹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掀了帘子探进半身,冷不丁撞上一道直白的黑眸,手臂僵了分秒后,姜慕橙收了手,坐进马车。
“没回去吗?”
她坐在二哥右侧,正对面的则是没让她想到的薛既年。
这话问得直接,不加粉饰的直接。
因为她没料到薛既年没回去,以及那个已经被薛既年挂在腰间的玉佩。
她不想看到自己吗?
薛既年嘴角牵动,起初期待同游的欢悦情绪瞬间坠了大半。
“嗯。”他闷声地应,脸别扭地侧到一边。
姜海昌的眼珠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眸底闪过似笑非笑的深意,他思量片刻,“啪”地一声潇洒打开折扇,饶有兴味地扇了扇。
“娘亲说,你明日便走?”他半扇的折扇掩去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桀骜不羁的黑眸。
姜慕橙点头。
“因为那两箱子?”姜海昌又问,语气分明满是揶揄。
姜慕橙皱眉,“当然不是。”
“那就好。”姜海昌弯唇颔首,接着说:“你那眼神快把既年小弟看死了,我还当是怨气未消,转嫁到他身上了呢。”
姜慕橙扯唇,提不起反驳他的兴趣。若说怨气,昨日二哥的怨气可是比自己更深,谁承想只一日便和薛既年称兄道弟了。
想到这里,她眉心悄压,心头疑惑二哥的话,自己方才的眼神很不友善,很明显吗?她抱着猜疑的心思去瞧薛既年,果真见他脸色不是很好,想必定是因为自己刚刚的反应。
她怔了一下,思来想去才道:“你明日同我一起吧。”
车里只三人,她这话是对谁说,一目了然。
偏生薛既年的别扭劲还未过,扭着脸,她不点名道姓,自己也权当听不懂。
见状姜慕橙挑眉,也不说话。
薛既年的脸色便更难看几分,过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道:“不必了,一早便说好了今晚回去。”
哦?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姜慕橙努了努嘴,心头了然他不开心的缘由。
到了地方,姜慕橙下车才发觉是间戏楼。
姜海昌摇着扇子悠哉悠哉地踱步,双眸闪耀,浑身透着潇洒的不羁,“听说这儿新来了个戏娘,人长得漂亮,还有副好嗓子,我早想来见识见识了,今日可算被我逮着机会了。”
知晓自家二哥的德行,姜慕橙蹙眉反驳:“二哥,不过困了你几月而已,如今就这样迫不及待了?”
即便明白二哥是在藏拙,可姜慕橙还是不愿他日日与那些浪荡公子哥厮混在一起,虽说皆非逼良压贫那等险恶之辈,但哪个不是流连烟花酒舍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久了,她看着是真不舒心。
就像如今,她苦口婆心的话显然入不了姜海昌的耳。只见他得意地摇着折扇,一副你奈我何的骄纵模样,揽着薛既年抬脚就往里进。
薛既年在下马车见到来处后,便想同姜慕橙说些什么,奈何那两人有来有回的,没给自己留任何机会。现在又被姜海昌架着,欲言又止地回头看了姜慕橙几眼,见她表情如常,料想她是知道的,也不再试图开口。
戏楼内管弦之声悠扬,混杂着宾客们的叫好声与嗑瓜子声,喧嚣却不刺耳。
今日排的是出《杜丹亭》才子佳人,缠绵悱恻,最是受欢迎。一楼大厅已是座无虚席,空气中还弥漫着酒菜的味道,虽然戏楼安排了冰镇瓜果饮品,但架不住人多聚集,待久了还是会起热气。常人或许不觉什么,可姜海昌可受不了,出来玩乐讲究的就是舒服二字,连舒服都做不到的话,又何谈玩得开心呢?
他可不会在下头和这些人挤坐。
姜海昌眉头轻挑,抬手正欲招来伙计,开口便是纨绔强调,“小二,把你们楼上最好的雅间给小爷我……”
话音未落,一道殷勤的近乎谄媚的声音就先他一步响起。
“哎呦,这不是薛二少爷嘛,您来啦!”
只见原先搭着布巾四处转悠的小二,余光瞟到薛既年的瞬间,就谄笑着三步做两步迎了上来。甚至没能注意到他口中薛二少爷身侧那位锦衣华服,更显贵气的姜海昌。
姜海昌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折扇摇了一半,僵在半空。他姜二爷出去玩,出手大方,又好说话,哪次不是被簇拥笑待着的,何时被这样抢过风头,那是那么一个看起来就“没他会玩”的小少爷?
他嘴角牵强地牵动,错愕地看了看小二,又看了看身旁神色无异的薛既年,打消了对方认错人的猜想。
薛既年依旧是那副温吞的模样,微微颔首:“嗯,过来听听曲儿。”
姜海昌闭眼。
听曲嘛,正常!他当然不会认定这是件游手好闲才会做的蠢事,毕竟他自个儿便是如此,只是这事落在薛既年身上,就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最重要的是,听二人的交谈,似乎还不仅是来过这么简单,似乎是常客。
而小二下面的话,恰恰证实了他这个猜想。
那小二笑得嘴角开花,侧身做了个恭敬的请的姿势,那是上二楼的方向,“楼上包间正好空着,老规矩,茶点备下,您三位请。”
小二谄媚的眼神,贼兮兮地在这位常客今日带来的另外二位身上转悠。瞧着穿衣打扮,恐怕财力只更在其之上啊!意识到这点的小二,招呼地更加卖力了。
老规矩?
同样诧异的姜慕橙在听到这三个字后,美眸放大,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薛既年一眼。少年面色如常的走上楼梯,既不见半分窘迫,也没有任何浪荡之色,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想必,也是些个人爱好吧。
姜慕橙想着,也放弃了细问的打算,唯独上楼时眼神不自觉多瞟了几回。
落座后,姜海昌才回过神来,脸上的错愕化作了玩味。他“啪”的一声合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薛既年:“看不出来啊既年老弟,我们二人这是又多了条相同的爱好啊。”
闻言,姜慕橙也不知所谓地睨了他一眼,恰又撞上薛既年的,也没来得及掩去眸中的疑惑探知。
她难得缺失往日的自得,仅有瞬间的愣怔,才恢复清明,笑睨着姜海昌:“听起来二哥还挺得意。”
“吃喝玩乐可是人生最大幸事,当然得意。”姜海昌悠然地摇着脑袋,“妹妹这就是你不识趣了,你说对不对呀既年老弟。”
忽被提及,薛既年低笑,不置可否。片刻后他在婉转悠扬的唱腔中起身,踱步到栏杆处,视线向下投去定住,“二哥误会我了,我造访此处,是为她。”
薛既年不知何时跟着姜慕橙一起喊着二哥,喊的那叫一个自然干脆。他手指搭在横栏上,余光悄然向后转,姜海昌是否误会他并不太过重要。
余光中姜慕橙闻言起身,他目光落得久,收地不及时也不顺畅,左右转了几圈落了几下才定实,竟显得有些慌乱。
还未待他彻底平稳,那不经意间掀起波澜的人已然走到他的身侧。那人不似他这边心虚思乱,站得便近,幽香淡淡透过肌肤孔隙钻入。这人莫不是早被香炉腌入味了,他不受控制的想,鼻息紧屏着。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楼下中央台上,扮演杜丽娘的戏娘正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嗓音身段都是上绝,难怪引得这般少年都侧目。
姜慕橙半是笑地想着,目光落在戏娘浓妆粉饰的脸上,眉心忽然紧蹙。她偏头去看薛既年,语气疑惑:“这不是……?”
薛既年点头,“不错。”
姜海昌被两人的对话弄得一头雾水,还疑心下头有啥,也是急步跨去,可对着下头瞧了好半天,也没瞧出什么端倪。分明就是正常的戏,要是有什么就是那饰演杜丽娘的女子生得张妩媚多姿的好脸,其他还有什么?
他满心疑惑看着打哑谜的二人,“怎么?这是嫂嫂在约束考察小叔子看的什么戏了。”
半句留不得正经!
姜慕橙听着他不着调的玩笑,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心底那阵无语都要溢出来了。她这个二哥往日就是没正经的,现在更是玩笑开起来连礼数都不考虑了。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干脆不去搭理他的话,目光再度投下。方才离得远,只瞧了身段仿佛熟悉,此时真切些看,那人不正是那日被她救下的女子——阿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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