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翌日早晨。

梅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

姜月见醒得早,洗漱后换了一身利落的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

“醒了就下来干活。”她站在亭子间门口,停了几秒,抬手敲门。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传来一声含着困意的低笑。

“老板娘,你这算不算压榨病号?”

姜月见没应,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床上的男人已经坐了起来,靠着床头,黑发蓬松而凌乱。他还穿着昨天那件黑T,领口松垮,随意地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见到姜月见进来,男人抬起手,懒散地揉着太阳穴。淡金色的晨光中,他眼神十分自然地望向她,仿佛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姜月见恍惚了一下,旋即匆忙收回目光。

“赶紧下楼。”她转过身,“吃完早饭,就去后厨帮忙。”

下楼时,小周正在擦桌子,看见鹿烨程从后面出来,眼睛都亮了,而姜月见却已经把装着米粥和小菜的餐盘放到桌上。

她示意鹿烨程坐下,“先吃。”

鹿烨程看着香喷喷的早点,也不客气,接过来便吃了一口。

姜月见坐在他对面,没动筷子,只是用余光观察着。

昨天她只来得及给他诊脉,没来得及细看,现在隔着一张桌子,她才发现他吃东西时,动作慢条斯理不拖沓,像从小就受过严格的规矩。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忽然开口。

鹿烨程喝粥的动作微微一停。

“老板娘,”他慢慢放下勺子,嗓音微沉,“我看着,就这么像坏人?”

“我只是想知道,跟我一起待在店里的人,到底值不值得信。”姜月见说。

鹿烨程看着她,轻笑了一声道,“我确实破产了,暂时没地方去。而且呢,当初就是被鸣源资本的人坑的,所以,我熟悉他们的套路。”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男人的眼底,有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至于别的,等你愿意信我了,我再告诉你。”

姜月见看着他,神情没有丝毫松懈。

话听起来是没毛病,但实际上什么有效信息都没说。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人厉害就厉害在这里。

她还想再问,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门就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了,三个穿西装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领头的背头男手里拎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居高临下的表情。

“姜老板,我们是沉星MCN的代理律师,关于你店食品安全导致我们旗下艺人中毒的事,这是律师函。”

姜月见冷冷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接。

背头男见状,冷着脸继续说下去,“要么,立刻下架你店里的这款点心,公开道歉,外加五十万,作为‘庭外和解金’。”

“要么,下午卫生局就会上门。同时,‘微甘小馆致人中毒’的新闻上热搜。姜老板,你这百年招牌,经得起停业整顿和全网曝光吗?”

姜月见眼神一沉,刚要开口——

“啪!” 一块湿抹布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背头男的脸上。

男人立即涨红了脸,扯开抹布正想骂人,却对上了一双幽黑冷冽的眼睛。

鹿烨程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姜月见身前,气场瞬间碾压了对面的三个精英律师。

“沉星MCN是吧?” 他漠然地掀起眼皮。随后,将手机随意一扔,屏幕上滚动着一连串报告数据 。

“你们旗下那个网红,这半个月收了街对面仁意点心行的三笔转账,累计五万,备注是微甘小馆探店费。” 鹿烨程一字一顿地念着,“掏钱给竞争对手贡献流量?你猜这是为什么呢?”

“总不能是做慈善吧?”

背头男脸色一变:“你这是侵犯个人**!”

“别急啊,还有呢。” 鹿烨程修长的手指划了一下屏幕。

“你们沉星的母公司,上个月做空海外股市亏了五千万,财务报表全是假的。这份原始数据,要是现在发给证监会……”

他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哦对了,文件我已经打包发到了你们张总的私人邮箱。”

“你猜,他是先来封我的店,还是先去局子里喝茶?”

凉凉的风从窗外吹过。

三个西装男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额头冒出了冷汗。

不仅连句狠话都没敢放,还齐齐鞠了一躬,抓起律师函屁滚尿流地跑了。

危机解除。

姜月见倚在柜台前,看完全程,没有说话。

来不及深想,就看见鹿烨程转过身,对着她“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方才摄人的气场已消散无踪。

“姜老板,小的刚才表现还成吗?“他表情洋洋自得,像只求表扬的大型犬,凑到了姜月见面前:“我刚刚可是替您省了好几十万呢。”

姜月见没接他的话。

她目光清冽,盯着他的眼睛:“鹿烨程,你怎么拿到这些资料的?”

鹿烨程神色不变,像刚才不过是顺手帮了个小忙, “破产之前,我干IT的,认识几个行内的朋友。”

“为了保住你的店,我把我身上最后的五百块钱都给他们当劳务费了,这才买到这些情报的。”

说完,他还委屈地垂下眼帘:“我现在是真的身无分文了,你可千万别赶我走。”

姜月见浅笑道,“你当我傻?”

鹿烨程抬眼看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你当然不傻。”

语气听着随意,却并不像随口一说。

姜月见熟悉这种感觉。

那是一个人把主动权握得很稳才会有的从容。他不怕她怀疑,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她追问下去。

“鹿烨程。”她声音压得很平,“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男人沉默了一瞬,眼神中有一抹晦暗不明的影子。

然后,他忽然弯了一下唇角。

“可能是因为,”他语气变得轻柔,“我胃疼得吃不下饭的时候,只有你熬的粥才能让我有胃口吧。”

姜月见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晕开一抹向上的弧度。

她对鹿烨程依然保持着怀疑和警惕。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麻烦的心绪正在一点点冒头。

她对这个人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好奇心,甚至想知道,这个人下一步还会做什么。

收回思绪,姜月见把刚刚那块甩出去的抹布扔回鹿烨程怀里。

“工作时间禁止闲聊,擦桌子去。”

不等人回话,她便掀开帘子,消失在流理台后。

……

深夜,微甘小馆二楼。

姜月见刚入睡,就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哎哟……嘶……啊……不行了……痛……”

连绵的叫唤从亭子间方向传来,姜月见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唔……呃……” 断断续续的闷哼从隔壁传来,声音穿透连绵的雨声,直往人耳朵里钻。

姜月见无奈地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分辨一番,喊声无比浮夸,九分造作,剩下一分才是真的难受。

理智告诉她别管,可听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她还是无语地揉了揉眉心,披上外衣推开了亭子间的门。

床上,鹿烨程正蜷成一只大虾米,卡在一米二的单人床上。

一听到推门声,哼哼唧唧的声音瞬间放大了两倍,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老板娘,你怎么来了?我吵到你了吗?”

鹿烨程虚弱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配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破碎感绝了。

“我胃好痛,哎哟,我是不是要死了啊……”他可怜巴巴地伸出手,去拉姜月见的衣角。

姜月见却冷淡地避开他的手,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死不了,人躺平。”

她拿过床头的免洗消毒液搓了搓手,语气公事公办,“我看看你的胃,衣服掀上去。”

哀嚎声戛然而止。

鹿烨程愣了一秒,随后猛地往床角缩了缩,一双大手死死拽住T恤下摆。

“老板娘,这大半夜的……不太合适吧?”

他一脸无辜,因为胃疼还微微喘着粗气,“我可是正经人……”

话虽这么说,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姜月见眯眼一笑,“是吗?我治的就是你这种正经人啊。”

话音一落,直接倾身上前,一把拽住他衣服的下摆,毫不客气地往上一推!

布料翻卷,整齐结实的腹肌,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姜月见的手背擦过了他温热的皮肤。

鹿烨程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姜见能清楚地感受到,手背的肌肉绷紧得像块铁板,甚至在轻微颤抖。

亭子间内的温度陡然升高。

姜月见抬起眼,正好对上鹿烨程的幽深的眼睛。

他不再回避她。

男人褪去平日里的懒散样子,眼神牢牢地锁在她脸上。

姜月见甚至能听到他粗重起来的呼吸声,看见他在昏暗中滚动的喉结,和红透的耳朵。

“老板娘……”

鹿烨程的声音嘶哑,宽大的手掌微微抬起,似乎想反握住她的手腕。

千钧一发之际,姜月见眼神一凛。

她并拢食指跟中指,向着鹿烨程腹部上方的“中脘穴”狠狠一按!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鹿烨程就像条在砧板被拍击的鱼,整个人弹射飞起,痛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所有的纯情、帅气、氛围感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哀嚎声中,姜月见面带嫌弃地收回手,“叫得这么中气十足,看来死不了。”

“脾胃虚寒,消化不良。瞎折腾自己作出来的病。”

她丢下诊断结论,顺手将被子扯过来,没好气地盖住他的胃,“在这儿老实躺着。”

转身下楼的瞬间,姜月见嘴角微微上扬。

胃是真的有病,但戏也是真的足。

让他打扰她睡养生觉,不给点颜色看看,这狗东西还真以为自己脾气好。

半小时后,姜月见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重新上了楼。

鹿烨程已经重新靠回床头,手还按在胃上,余光却一直往她手里的碗上瞟,像一只等着投喂的狗,眼睛亮得很。

“把药喝了。”姜月见把碗递过去。

鹿烨程伸手接过来,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这药的味道……也太冲了。”

“独家秘方。”

姜月见站在床边,抱臂看着他,眉尾微挑,像只漂亮的小狐狸。

“我这药,专治陈年胃寒,和各种不老实。”

鹿烨程抬眼,目光在她生动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就笑开了,仿佛被她的可爱逗到了。

“行。”他低声说,“只要是姜老板给的,毒药我也认了。”说完他仰起头,把药碗放到了嘴边。

姜月见站在边上,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他。

只见鹿烨程才喝了一口,高大的身躯就不受控制地狠狠打了个哆嗦。

那是苦到灵魂深处的生理反应。

然后,就见他的眼眶瞬间憋得通红,生理性泪水疯狂打着转。

那抓着药碗的指骨因为用力而青白,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药吐出来了!

可是,就在姜月见以为他要破功的时候,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鹿烨程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线绷得锋利,竟然硬生生将那碗药全部咽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窗外连绵的雨声,和男人吞咽时,喉结轻微滚动的轻响。

“好喝。”

鹿烨程深吸了一口气,被苦药涩过的嗓音低沉微哑,乌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姜月见。

逼仄的单人床边,男人微烫的体温混着苦辛的药香,悄无声息地蔓延。

姜月见垂下眼睫,视线从他泛红的眼尾扫过,落在那只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上。

“刚度。”她轻轻地念了一句。

说罢,她伸手,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空碗。

指尖交错间,堪堪擦过鹿烨程微烫的掌心。

她罕见地没有立刻躲开,只微顿了一秒,便转过了身。

“刚什么度?老板娘,你夸我什么呢?”身后传来鹿烨程热切的追问。

姜月见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夸你什么都能忍。”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但别以为我会一直惯着你。”

“姜月见。” 这是鹿烨程第一次唤她名字。

姜月见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只见鹿烨程靠在床头,眉眼比方才安静了许多。

他双手交叠望着她,目光深沉,“你今天遇到的那批人,只是第一波。”

姜月见眉梢微挑,问道:“这也是你买到的消息?”

鹿烨程愣了一瞬,旋即轻笑着摇了摇头。

“总之,你别去硬碰硬。” 男人语气沉稳:“现在最该做的,是先把供应商的问题仔细扒清楚。”

姜月见对上他认真专注的眼神,忽然有些晃神。

多久了,父亲离世之后,再没有人这样语重心长地和她说过话了。

鼻子微微有些酸楚,于是她很快别开了视线,嗓音也冷了几分,“你别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哪种?”

“像是,你认识我很久。”

“我本来就认识你很久。”

姜月见的心口莫名一跳。

她下意识看向他,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点破绽,可男人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儿,连呼吸都很平稳。

“鹿烨程。”她叫他名字,声线压低,“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男人闻言,眉眼微微收敛,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又等了几秒,他缓缓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姜月见看着他一反常态,没有和她插科打诨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酸软。

仿佛,她刚刚的态度伤害到了他。

“嗯……睡觉吧,晚,晚安了。”姜月见磕磕巴巴起来,她轻轻揉了揉衣角,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笨嘴拙舌。

而屋里的鹿烨程,靠着床头,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雨声里,才缓缓抬起眼。

八年了。

他终于又离她这么近,可她却不记得他。

鹿烨程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纷乱的情绪重新收了回去。

没关系,他看着这间小小的,充满着姜月见生活痕迹的亭子间。

再久,他都会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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