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清晨六点,雨停了。

微甘小馆后院,姜月见推开库房的门,鹿烨程一路紧跟她身后,顺手按亮了墙上的顶灯。

姜月见的眼神扫过一旁那几箱纸箱。上面“陈记药行”的红字贴条,当初还是她父亲亲自选好的字体。二十年的友谊,之前寄过来的货从没出过问题。

她走近几步,举起裁纸刀利落地划开最上面那袋的封口。抓起一把药材,不需要借光,指尖碾过颗粒的触感就已经不对。再凑到鼻尖短促地嗅了一下,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结了冰。

“平贝冒充川贝。”

姜月见把药材投回袋子里,拍干手上的粉末,“川贝清香,平贝味苦。这批货要是被做成点心,微甘小馆的招牌就完了。”

对赌协议只剩最后一个月,偏偏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供货商,在这个节骨眼上捣乱。

姜月见视线缓缓移动,定格在好整以暇靠着货架的鹿烨程身上。晨光落在他纯黑色的冲锋衣上,勾勒出高大锋利的轮廓。

“鹿烨程。” 姜月见把玩着裁纸刀,丹凤眼中满是审视,盘问道:“你是不是,算得太神了?”

“我不是神,我是疼。” 鹿烨程轻轻叹了一下气,揉了揉自己的胃, “他们对我之前那家公司,用的是一样的手段。”他垂眸看着她,“看到你那份对赌协议,我就知道他们肯定会对你的供应链下手。”

逻辑细腻完美。

姜月见收掉裁纸刀,拿出手机,拨出市场监管局的号码。就在拇指将要按下通话键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掌心向下,盖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姜月见抬眼,鹿烨程已经走到她身侧,他另一只手里拿着入库单,轻轻一抖。

“昨晚下暴雨,你的店员小周在验收的时候没仔细查看,字都签了。”

他垂眸看着她,语气平缓,“你现在报案,老陈只会反咬一口,说货是你为了赢对赌协议,自己掉包的。”

“那怎么办呢?”

鹿烨程单手抄进冲锋衣口袋,表情冷酷又笃定,“明天下午,带我一起去老陈的药行。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让他心甘情愿把鸣源资本的底牌交出来。”

“鹿老板没破产的时候,没少干这种把人逼上绝路的事儿吧?”

“冤枉啊,老板娘。”男人耸耸肩,语气无奈又无辜,“我这是久病成医。”

说罢,他抬起手,指节轻轻擦过她的领口,替姜月见拂去开箱时沾上的一点灰尘。

“放心交给我,我保证这趟你稳赚不赔。”他收回手,嗓音低沉温和。

这个男人,似乎总有种让她安心的神奇能力。姜月见默默地收回戒备,转身向店里走去。

“吃早饭,准备开门营业。”

这两天的微甘小馆,有些反常。

梅雨季的申城湿热难耐,按理说是餐饮门店的淡季。

可自从店里多了一个穿着柴犬围裙的宽肩长腿大帅哥,微甘小馆简直成了附近CBD女白领的打卡圣地。

一米九的鹿烨程穿着可爱的制服,正穿梭在餐桌之间。

他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逢人便露出一口整齐灿烂的白牙。间或替客人端上热腾腾的点心,阳光开朗的气息,成了雨季里珍贵的小太阳。

“帅哥,这份玫瑰阿胶可露丽能帮我打包吗?顺便……加个微信呗?”

结账台前,两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满眼放光,声音飘飘然。

鹿烨程正低着头,熟练地给点心装盒。

闻言,他抬起头,骨相优越的脸上立刻挂上了一个完美温和的笑容。

“抱歉啊美女。”他指了指后厨的方向,语气无奈又透着乖巧。

“我们老板娘管得严,上班时间和顾客私联,要扣我工资的。我还指望这点钱吃饭呢。”

女孩们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沉静如玉的姜月见。

两人不仅没生气,反而被他这副委屈的样子萌得不行,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顺手,又加单了两份陈皮普洱提拉米苏。

流理台后,姜月见看着鹿烨程那副老练无辜的作派,在心里暗笑。

这只心机狗,是真的把苦肉计玩的明明白白啊。

罢了,就算是给店里捡了个免费的活招牌吧。

午市的高峰期终于结束了,大堂里只剩下二三桌喝下午茶的常客。

姜月见刚把做好的桂花山楂慕斯放入冷柜,便见一个大黑影委委屈屈晃了过来。

鹿烨程额前的碎发湿哒哒地贴在眉骨上,特别自然地贴脸凑近姜月见,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贴上她的肩膀。

“老板娘,我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过。” 他放软语气,小声道:“我的胃又开始不舒服了。你这么巧的手,帮我揉揉呗?”

两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鹿烨程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清冽的龙涎香,霸道地钻进了姜月见的鼻子。

旁边那桌正吃着山药拿破仑的女大学生,看到这一幕,立刻激动地捂住了嘴,疯狂用手肘互拐。靠窗的常客王阿姨也放下了喝洛神美式的杯子,笑眯眯地看起好戏。

姜月见被这么一看,耳根微微一红。

这家伙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当着客人面也发神经。

“行啊。”姜月见咬着牙,一脸笑嘻嘻,“你这么累,我这就好好给你松~松~骨。”

话音未落,她便准确地捏住了鹿烨程肩颈处最痛的“肩井穴”。

“嘶——!”

一声短呼之后,鹿烨程影帝降临。

他非但没有像正常人一样疼得跳开,反而顺着那股力量眼睛一翻。

高大沉重的身躯立马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砸进了姜月见怀里。

然后,就直挺挺地晕过去了。

现场立即乱套。

王阿姨第一个冲过来,满脸心疼地帮忙扶了一把,“一早上转得像个陀螺,这小帅哥是不是低血糖了?”

女大学生也赶紧递过来纸巾,“刚才隔壁桌落了重要文件,他二话不说飞奔追出去两条街!”

“小伙子干活太实在了,姜老板,快让人家去躺着歇歇吧!”又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姜月见僵硬地抱着怀里的男人,原本准备一把将他推开的手,顿在了半空。

她本以为这狗东西又在装病讹人。

可当她不由自主地搭上他身侧垂下的手腕,脉象虚浮,确实是累的虚脱了。

听着身边客人们赞美的声音,再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重量和热度。

姜月见那层理智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内疚”的情感,慢慢爬满了她的心。

原来他不是在闹着玩,而是真的把这家店当成自己的事在操心。

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苛刻了?

姜月见破天荒地服了软。

她没有再把人推开,而是任由鹿烨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安心地搁在自己的颈窝里。

……

夜深,雨势没有丝毫减弱。黄梅天的湿气无孔不入,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鹿烨程披着绒毯,可怜巴巴地蹲在二楼的楼梯口,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皱眉揉着膝盖关节。

“老板娘,你们上海这黄梅天,真让人消受不起啊……”

他鼻音浓重,一脸委屈地抬头控诉。

“我一个北方人,只扛过干冷,这雨要是再不停,我整个人就要生锈了……”

姜月见无奈地看着他。

原想讽刺他几句“娇气”,可脑海里出现的,却是白天他冷汗淋漓地摔进自己怀里,那副虚弱无力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往药柜那边走去,取了艾草和干姜出来。

“去一楼浴室洗个热水澡,多淋一会儿驱驱寒。”

“一楼的那个花洒太小了,屋子还漏风……”鹿烨程披着毯子没动,眼神却巴巴地往二楼后头姜月见独用的浴室瞟。

“再说了,我白天晕倒那一下,现在腿还是软的。站着洗,我怕待会儿又晕过去……”

姜月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点没全散尽的内疚感,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她将药材放进纱布包里,语气带着难得的包容:“你去二楼的浴室,用我那个大木桶泡个药浴。”

话音刚落,刚才还疼得“全身都要生锈”的男人,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你的大木桶?!专……专用的那个?”鹿烨程毯子掀开,膝盖都没揉,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姜月见闭上眼,把刚刚配好的驱寒除湿浴包递给他:“就这一次。用完后不把桶刷干净,不准睡觉。”

“感谢老板娘赏赐!我马上就去泡!”鹿烨程应道。然后,一把抓起药浴包,一阵风似地跑进了浴室。

半个小时后。

姜月见站在走廊上,手上拿着一条干毛巾,听着里面时不时传来的水流声。

“时间差不多了,可以起来了。”她敲了敲门,在门外喊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里面却没有回应。

姜月见皱了皱眉头。

这人该不是累到睡在浴桶里了吧?药浴时间过长可是会晕厥的。

医者的本能使她没细想就推开了浴室的门。

屋内雾气笼罩,能见度极低。

鹿烨程闭着眼靠在木桶边缘,只露出宽阔结实的肩膀。水面漂浮着草药,冷白皮被热气蒸出一抹粉红。

“毛巾放这儿了, 泡完了以后自己擦干。”姜月见故意提高了音量,目不斜视地走到旁边的置物架。

梅雨季的地板本就有些返潮,加上刚才倒药汤时溅出了几摊水渍,姜月见刚转过身,脚下猛地一滑!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前方那个巨大的木桶直直栽了下去。

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磕得头破血流的瞬间,原本还在昏睡的鹿烨程,突然睁开了眼。

“哗啦”的一声,耳边响起水花剧烈翻腾的声音。

姜月见完全没看见男人是怎么起身的,只觉眼前一道黑影闪过,紧接着,一条肌肉结实的手臂,以飞快的速度探了过来,牢牢扣住了她的腰。

强大的爆发力生生将她向下坠的身体截在半空,猛然向内侧一拉!

姜月见鼻尖重重撞上了一块又硬又湿的胸膛,眼眶顿时泛起一阵生理性的酸涩。

惊魂未定间,她下意识抬起眼。

蒸腾水汽中,鹿烨程单臂将搂她在了怀里。

水珠顺着他锐利的下颌滴在姜月见的侧脸。方才那副乖巧和讨好的神情,统统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潜伏的猛兽忽然醒来时,冷冽锋利,浑然天成的戒备心。

直至薄雾淡去,视线完全集中,鹿烨程瞳孔里冷锐的审视,倏地顿住了。

他似乎这才看见,自己用力捉紧的人,是姜月见。

还有另一个要命的情况……

他正光着上半身,全身湿透,而姜月见整个人几乎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两人距离近得连呼吸都交织在了一起。

鹿烨程猛地松开手,触电一般后退了一步,跌坐回木桶里,周身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他手忙脚乱地去抓附近架子上放的浴巾,胡乱盖在身上,满脸惊慌失措地看着姜月见,整张脸燃起了一片绯红。

“老,老板娘……”

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磕磕绊绊地开了口,“你,你别误会……”

“我刚才那是应激了……我,我真不是要占你的便宜……”

狭小逼仄的浴室里,水汽混合着浓郁的草药香,将空气蒸腾得粘稠。

姜月见扶着浴桶边缘,慢慢站稳了身体。

手腕处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鼻尖上鹿烨程皮肤的温热感依然清晰。

还有他刚刚那副突然流露出的单纯与无措。

……

姜月见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然而理智很快将她从眩晕中拽了回来。

不管鹿烨程是不是真单纯,刚才他紧紧拽住她时的压迫感和失控感是真实的。

把这个陌生的危险人物留在身边,无异于引狼入室。

姜月见迅速站直,用力扯平了微乱的衣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水里红着脸,企图继续辩解的男人,冷声道:“反应速度很快,力气更是大得惊人。”

她轻轻地嗤笑了一声,“看来你的胃病,膝盖疼还有虚脱,都已经彻底好了。”

鹿烨程脸上的委屈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垂死挣扎,“老板娘,人在情急之下,是能爆发潜能的……”

“闭嘴。” 姜月见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微甘小馆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背对着鹿烨程,下达了最后通牒:“既然病好了,明天一早,带着你的行李,从我店里滚出去。”

浴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滴答滴答的水声。

留在原地的鹿烨程,缓缓拿走身上的浴巾,静静地躺在浴桶里。

几秒钟后,他面上的慌乱和害羞,渐渐褪去。

昏暗的灯光下,水珠顺着他冷厉的眉骨滑下,滴落进锁骨的阴影里。

鹿烨程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发出一声愉悦的喟叹。

他知道,她落荒而逃了。

姜月见,她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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