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神情未变，冷冷的看着青玄的暴怒，嘴角带上一丝嘲讽。

“怎么，青玄尊上，您终于忍不了了吗？得不到就毁灭，百年来您不是一直这么做的吗？为了一己私利，引动雷劫祸及青丘万千生灵，斩杀恩人忘恩负义，玄狐，你还要如何？”

“哈哈哈哈哈——”

青玄突然狂笑。

“我要如何？”

青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串念珠，念珠色泽沉黯，似木非木，似石非石，被千万年的岁月与信仰之力打磨得温润，此刻却透着一股万古不变的、深入骨髓的苍凉与寂寥。

玉兰记得这串念珠，这是“玄一尊者”当年随身之物。自从玄狐飞升失败，她再也没有见过它。

“这串念珠是当年我在宗主脚下虔诚听经，于菩提树下，亲手打磨。曾几何时，这串念珠代表了我最纯粹的信仰，最坚定的道心，以及我对慈悲与普度世人最热切的向往。”

青玄指尖无意识的抚摸一颗颗冰凉圆润的珠子，尘封了千万年的记忆，如决堤洪水，汹涌而至，瞬间将他吞没。

“我曾是宗主脚下最虔诚、最具慧根的玄狐，每日沐浴佛光，聆听宗主讲经说法，感受宗法无边慈悲。我曾深信，宗法可以渡一切苦厄，慈悲能化解世间一切仇怨。我凭借无上慧根和坚忍不拔的道心，日夜修行，终有所获，金身附体，法力无边。那时，我心怀慈悲，足迹踏遍三界，拯救苍生于水火。”

青玄眼眶隐隐泛红。

“然而，我在这世间行走越久，所见所闻越多，心中的疑惑和悖论便如同野草随风生长。宗门慈悲却任由洪水吞噬万千生灵，我在灵山脚下跪了三天三夜，可那曾经宣讲大慈大悲的宗主，却只是闭目垂帘，只道一声天道无常。而三界共主天族更是虚伪狡诈，为了自身的权利，他们可以轻易将不愿意臣服的种族定为妖孽，随意屠戮。天帝，只因畏惧我的实力，便收买我的挚友，龙族族长龙枭昌、凤族族长凤清扬、天族大皇子苍珏利用龙女布下天罗地网。我虽然斩杀十万天兵，但他们还是在我身上布下结界。甚至因为一个传说，竟然一夜之间屠杀九玄仙狐全族。”

青玄强自压下内心滚滚怒火，只是被捏在手里的茶碗身上布满了裂纹。

“慈悲，换不来真正的和平，只能换来强者的得寸进尺！忍让，招不来丝毫怜悯，只招致更肆无忌惮的掠夺与践踏。飞升失败，法力尽失。我成了一只病弱的狐狸。狐一不知我底细，可怜我，将我捡了回来。我本想安安静静的疗伤，却在这青丘遭受到那些曾经我保护的，守护的，弱者的欺侮、打压、辱骂、报复。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原来不是强者无耻，弱者更无耻。”

青玄的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从那时起，我决定不再相信任何人，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只信那足以颠覆一切虚伪秩序、让三界按照我心中所想来运转的，绝对的，不容质疑的力量。为此，我布局万年，忍辱负重，收养九娘，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获取绝对的权利和力量。”

“我何错之有？”

“玄狐，我无法评价你的过去，也不想质疑你的未来。我只是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抚养九娘？”

青玄放下茶碗，茶碗瞬间化成齑粉，他另取了一只茶碗，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当年的传说是，我们这方小世界被上界大能设置了结界。要想突破结界，只靠自身力量是不够的。需要九玄仙狐族的十尾妖神化作鼎炉才能成功。”

“你是要将九娘炼化成鼎炉？”玉兰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

“万年前，天帝将九玄仙狐族全族屠尽，我以为此生再无希望。结果苍天不负我，让我在三千年前捡到了那只小狐狸。虽然表面是一只普通的白狐，但我用法力窥测，她就是九玄仙狐的后裔。只是不知为什么，她体内的仙狐能量被封印，记忆被删除。于是我把她捡了回来，悉心照顾。后来托付给了你。”

青玄将玉兰面前的已经冷了的茶水倒掉，又重新给她续满。

“玉兰，我要感谢你，感谢这些年你将这只小狐狸照顾的非常好。雷劫打破了她的部分封印，法身显露。距离成为妖神，指日可待。”

玉兰颤抖的端起桌面上的茶碗，声音有些低沉，“可是她还差的很远。三百年前才刚刚化形，你指望她成为妖神？”

青玄似笑非笑的看着玉兰，“你紧张什么，上古大妖之战你成了妖王，难道凭你的修为看不出小家伙的实际实力？什么妖刚化形就能抵抗雷劫？她的实际能力应该早就到了半步妖神之境，只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封印。如果能破除这股力量，她的真身就能显现。”

“可就算真身显现，九玄仙狐族历史上就没有修成十尾的记录，你怎么能保证她能修成十尾？”

“我曾经在净土宗藏经阁看过，要想修成十尾依靠的不是法力的修炼，而是心性的打磨。她需要去历经十世试炼，方可大成。”

“十世试炼？”

“每一世都要历经人间极苦，勘破红尘，才能得道成神。”

玉兰手里的杯子突然落在地上，摔了粉碎。她的眼眶通红，嘴角轻轻抽动。

“玄狐，十世试炼，痛苦致极，会把一个人磨疯，磨碎，会让她比死还痛苦呀！你怎忍心？”

“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她虽然经历了十世的生不如死，但十尾大成，她将成为绝世妖神。”

青玄的眼睛中喷射出炙热的光，似乎那一幕就在他眼前。

“不，不对。你要她成为鼎炉，而不仅仅是妖神。所谓的十世试炼，更核心的，是要将她的人性抹去，彻底成为你的傀儡。玄狐，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玉兰，你为何总是如此聪慧？”青玄轻叹一声，左手端着茶碗，眼神平静无波。

玉兰深呼一口气，神色瞬间冰冷。

她飞身退至五米开外，双手结印，万千莹白玉兰花瓣自虚空汇聚，环绕周身旋转，形成层层叠叠的防御阵，花瓣边缘泛着森寒灵光，隐隐透着绝杀之意：“玄狐，你今日为何跟我讲这么多？你想杀我？”

青玄英俊的眼眸开始变得赤红，他死死盯着玉兰，他爱了千万年的女子：“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愿意和我一起飞升上界，做一对天下无双的逍遥道侣？”

玉兰轻轻拢了拢耳畔的碎发，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玄狐，论这世间最懂你的人非我莫属，我知道你的不甘，你的愤怒，你的舍不得。你我相伴千万年，哪怕我心有所属，不论你在哪里，不论你是谁，我始终陪伴着你。”

玉兰眼角一滴泪珠滑落，落在地上便开出了一朵玉兰。

“什么是爱情，玄狐，你真的懂吗？”

青玄听见玉兰的质问，竟愣住了。是呀，什么是爱情，千万年的相知相伴，难道还不是深爱吗？他突然想把那绝美的女子紧紧拥在怀里，再也不松手。

“可是，我绝不能让你伤害九娘！我照顾了她三千年，这三千年我视她如亲子。她是我这千万年孤独生命中唯一的亮色。我已经失去了我最爱的人，如今我断不能失去她。玄狐，今日便是鱼死网破，我也不会让你得逞！”

玉兰话音未落，一道强大的光束如同一把久未出鞘的名剑，带着冷冽的玉兰花香朝青玄刺去。

“神女剑！”青玄不敢大意，衣袍一挥将面前的桌子朝光束阻挡而去，但是光束接触桌子的刹那，一切化为齑粉。速度更加凌厉朝青玄面门刺去。

青玄双手出现金色□□，□□显现出金色的光芒，将洞府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下。光束撞上□□的刹那，巨大的气流如海啸般发出刺耳的争鸣。即便玉兰已经用结界将九娘包裹，睡梦中的九娘依然被光波震的吐出一口鲜血。

玉兰看见九娘吐血，赶紧收了法力，朝九娘走去。也是在这个瞬间，她没有看到青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苦。

安静的洞内传来沙沙的声响，玉兰猛然回头，瞳孔瞬间放大——身后地面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它们通体泛着幽光，蠕动间发出细碎的 “沙沙”声，如潮水般朝九娘涌去，带着浓郁的阴毒气息。

“琼花御敌阵，凝！”玉兰急喝一声，巨大的玉兰花瓣瞬间暴涨，凝聚成一道莹白剔透的“玉华护体结界”，将九娘包裹住。草木精元灌注其中，本是坚不可摧。可那些蛊虫撞在结界上，竟发出“滋滋” 的腐蚀声响，虫口分泌的黑褐色毒液落在花瓣上，瞬间灼出细小的空洞，莹白灵光随之黯淡。

突然，另一边又涌来密密麻麻的蛊虫，蛊虫顺着玉兰的裙摆爬满她的身体。

“玉兰，你可想好，你要是救九娘，自己就得被蛊虫啃食殆尽。当然你也可以求求我，归顺我。我不在乎你爱谁，只要你永生永世陪着我。我可以给你这四海八荒最高的权力，我可以给你一个男人能给一个女人的最深的爱恋，我可以给你一个家。我们甚至可以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

蛊虫越聚越多，层层叠叠堆在结界外，腐蚀声响愈发刺耳，莹白花瓣渐渐被染成灰白，结界上的裂痕不断蔓延。玉兰咬牙催动妖力，“玉灵燃元诀”暗自运转，燃烧自身精元补充结界消耗，更多花瓣从虚空凝结，修补破损之处，可蛊虫数量无穷无尽，仿佛永远杀不完。

青玄站起身，缓步朝玉兰走去，青色的衣摆扫过地面，那些蛊虫竟然纷纷避让，不敢触碰他分毫。

“为了这个小东西，你放弃自己的生命和千万年的道行值得吗？”

他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你我相伴千万年，这漫长时空里只有你陪着我，也只有你知我，懂我。如果你肯助我，等九娘修成十尾，我二人借她妖力，飞升上界，成为真正的天神，岂不更好？”

“更好？”玉兰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和决绝。“玄狐，你我陪伴千万年，我以为你懂我，可如今你却要利用一个孩子，来获取滔天法力，来禁锢我的一生。我真的很失望，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玄一’了。”

话音未落，玉兰体内突然闪现耀眼的光芒，一股强大的气流顺着结界进入九娘体内，和她体内的本源之力相互呼应，形成巨大的光团。光团笼罩之下，蛊虫灰飞烟灭。但她的本体却爬满了蛊虫，无数蛊虫钻进她的衣裙，尖牙咬噬着她如玉的肌肤，剧烈疼痛瞬间蔓延全身，妖力随之紊乱。

青玄冷冷的看着一切，“玉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只要你归顺于我，我便让蛊虫退去。”

玉兰踉跄几步，扶着石壁勉强站稳，浅黄色衣裙已被蛊虫覆盖大半，肌肤上布满细密的咬痕，渗出血珠。她抬头望着青玄，眼中毫无屈服之意，反而燃起决绝之火：“青玄，今日纵使丧身虫口，我也绝不会让你得偿所愿！”

青玄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冷。蛊虫再次蜂拥而上，玉兰发出阵阵凄厉惨叫，却仍咬牙催动残余妖力，试图抵挡。青玄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结出璀璨的金色妖力，妖力中蕴含着霸道的吞噬之力，正是他的绝杀招式“玄金封丹术”。

“玉兰，你当真要舍了我？”

话音落下，一道金色光柱如箭般射入蛊虫阵中，穿透虫群，径直命中玉兰心口。玉兰的挣扎骤然停止，周身妖力瞬间溃散，一颗莹白剔透的妖丹从她体内缓缓升起，散发着主宰境的磅礴气息。黑色蛊虫察觉到妖丹的气息，纷纷退却，只留下被撕碎的黄色衣衫与满地血痕。

白色妖丹在金色妖力的包裹下，缓缓飞入青玄腹中。青玄周身金光暴涨，气息瞬间攀升至顶峰，周身空气都因这股力量而扭曲。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支白玉兰花簪，簪身沾染着零星血迹，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怀中，青衣一拂，洞内的蛊虫、血迹与玉兰的残痕尽数消失，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那个绝美的女子。只有九娘额头的月牙印迹闪着清晰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