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归来无岸，他忘了全世界，也忘了她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窗外的云层从多伦多的冷白变成国内城市的暖黄。陇曦雅靠在舷窗上，手心攥得发白，腕间的银链硌着皮肤，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不顾母亲的哀求，不顾陆晏转身时眼底的冰寒，不顾医生反复强调“此时中断治疗，复发风险会翻倍”的警告。她只记得母亲转述的那句“岑铄身边没人照顾”，只记得那个曾经笑着说“我们是彼此的光”的少年，如今可能正独自蜷缩在黑暗里。

飞机落地时，天刚蒙蒙亮。她没告诉任何人，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凭着记忆打车去了市中心的康复医院。出发前，她托沈佳欣打听了地址，沈佳欣在电话里哭着说“岑铄状态很不好，你快来”，却没来得及说更多。

推开康复病房门的那一刻，陇曦雅的呼吸骤然停滞。

岑铄坐在靠窗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曾经挺拔的少年似乎又瘦了一圈，肩膀微微垮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落寞。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布，遮住了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岑铄……”陇曦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旅途的疲惫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岑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分辨声音的来源，眉头轻轻蹙起，眼神空洞地落在前方，没有任何波澜。

“你是谁？”

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陇曦雅的心脏。

她踉跄着上前一步，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岑铄，是我啊，我是雅雅，陇曦雅。你不记得我了吗？”

岑铄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脸上满是茫然：“陇曦雅？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又好像没有。”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眼上的纱布，声音低沉而陌生，“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陇曦雅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她扑到轮椅边，想要抓住他的手，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

“你别碰我。”岑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和抗拒，“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这时，护士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他的朋友吧？岑铄他……车祸时伤到了头部，除了眼睛失明，还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尤其是关于……关于他以前很在意的一些人和事，他都不记得了。”

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不记得她了……

陇曦雅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护士后面的话她再也听不进去了。

她放弃了加拿大的最佳治疗时机，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千里迢迢赶回来，想要照顾他，想要弥补他，想要和他一起面对黑暗。可他却忘了她，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忘了那些一起许下的诺言，忘了那句“你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眼泪掉得更凶，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护士扶着她，轻声安慰：“你别太难过了。医生说，他的记忆可能只是暂时的，也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了。你要是真想照顾他，就慢慢来吧，或许时间久了，他能想起些什么。”

陇曦雅点点头，却觉得浑身无力。

她找了护工，办理了长期陪护的手续。从此，她成了岑铄身边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每天给她擦脸、喂饭、按摩，陪他做康复训练，给他读以前他喜欢的物理书，给她唱他们一起唱过的《世界上另一个我》。

“上一秒我在台北看烟火，下一秒你在上海喝mojito……”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浓浓的思念，却只换来岑铄的沉默。

他会乖乖地让她照顾，却从不会主动和她说话，眼神里永远带着疏离和茫然。偶尔，他会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以前，真的很熟吗？”

每当这时，陇曦雅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她会强忍着眼泪，笑着说：“嗯，我们以前是最好的朋友，一起上学，一起刷题，一起约定要考同一所大学。”

她不敢告诉他，他们不仅仅是朋友，他们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们曾经那么相爱。

她怕刺激到他，怕他连这仅存的“熟悉感”都消失殆尽。

日子一天天过去，陇曦雅的身体渐渐出现了不适。化疗的副作用因为中断治疗而卷土重来，她开始频繁地恶心、呕吐，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她总是偷偷躲在卫生间里吐，然后用冷水洗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照顾岑铄。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敢去医院检查。她怕自己的病情加重，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照顾岑铄，怕自己再也等不到他记起她的那一天。

沈佳欣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心疼得直掉眼泪：“雅雅，你看看你，把自己熬成了什么样子！岑铄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何必这么委屈自己？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你的身体要紧啊！”

“我没事。”陇曦雅总是笑着摇头，“我还能撑住。佳欣，你别告诉岑铄我的情况，也别告诉任何人。我只想陪着他，等他记起我。”

沈佳欣看着她固执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叹气。她知道，陇曦雅这是在用自己的命，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而岑铄，似乎对陇曦雅的付出毫无察觉。他依旧沉默，依旧茫然，依旧对她保持着距离。只是偶尔，在陇曦雅唱歌时，他的眼神会有片刻的松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有一次，陇曦雅给他擦手时，不小心碰到了他手腕上的一个疤痕——那是以前他们一起去游乐园，他为了保护她，被游乐设施划伤的。

岑铄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嘴里无意识地呢喃：“这个疤痕……好像在哪里见过……”

陇曦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激动地抓住他的手：“岑铄，你想起什么了？是不是想起我了？”

岑铄皱着眉，努力地回忆着，可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零星的碎片在闪烁，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眼神又恢复了茫然，“我想不起来了。”

陇曦雅的希望瞬间破灭，心里的失落和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靠在墙上，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放弃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放弃了光明的未来，放弃了那个对她一往情深的陆晏，来到他身边，心甘情愿地照顾他。可他却忘了她，忘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等到他记起她的那一天。

病房里很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岑铄苍白的脸上，也照在陇曦雅泪痕斑斑的脸上。

她的世界，在她回国的那一刻，再次崩塌。而这一次，她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有重建的可能。

她只能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日复一日地照顾他，陪伴他，唱着那首他们一起唱过的歌，等着他记起她，等着他说一句：“雅雅，我想起来了。”

只是，这份等待，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而她的身体，也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渐渐走向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