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别信任何人

卷帘门只拉下一半。街灯照进来,门沿上挂着一排水珠,迟迟不掉。小卖部里那盏老灯泡烧了一整天,光发黄,货架上的零食包装看着都旧了。关东煮的格子早空了,残余的汤汁还在电磁炉上冒细泡,萝卜味混着潮气,闷在不到二十平米的铺子里,熏得人鼻子发酸。

夏星扬洗完澡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湿T恤贴着后背,他懒得扯。头发还在滴水,砸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的。他伸手把柜台上那张拍立得翻过来,相纸背面朝上,潦草的字迹像指甲划的—别信任何人的话,包括我。

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差点戳破相纸。

沈拾站在柜台另一端,手指反复摩挲信封的牛皮纸边缘。信封里除了这张拍立得,还有一张剪报,边角泛黄,油墨晕开了,隐约能看清几行铅字标题。他刚才已经读过一遍。

陆屿靠在门边的冰柜上,闭着眼。冰柜外壳的凉意透过薄外套渗进来,刚好压住太阳穴里嗡嗡的杂音。他闭上眼就想起地下密室——老人坐在昏暗灯光下,说出"耗材"两个字时连眼皮都没抬。

三个人都没说话。

店外雨后的夜风一阵阵扑在玻璃窗上,水汽凝成细密的水珠,被风推着往下滑。偶尔有车从远处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哗"一声,然后迅速远了。

夏星扬把拍立得扣回桌面,"啪"一声。

"清道夫给我们发任务、配装备、结积分,看起来像正规军。"他抬眼,目光从沈拾脸上移到陆屿脸上,"可这张照片,还有那份剪报,是有人偷偷塞给我们的。照片上那几道背影,你们看了没有?"

沈拾没接话。

"那个身形、那个站姿,"夏星扬说“我总感觉好熟悉”"

陆屿睁开眼,揉着太阳穴走过来:"不只照片。"他声音沙哑,熬了一宿的那种。"刚才对付跑酷者的时候,我全程在感应周边的空间波动。他爆发那一下,裂隙撕开的力道不对。"

“怎么不对?"

"自然裂隙被牵引出来的话,波动应该是一个膨胀扩散的弧面。可那一瞬间,我捕捉到两股不同方向的拉扯力。"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像是有人从裂隙另一侧往外拽。"

沈拾的手指停住了。"你确定?"

"确定。"陆屿的视线落在地砖某条裂缝上,没看任何人。"我脑子里的残响不会骗我。那里面有一部分震荡频率,跟因果碎片自然衰变的波形对不上。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搅出来的。"

小卖部安静了几秒。

夏星扬松开脖子上的毛巾,随手甩在货架横杆上,毛巾半挂不挂地耷拉着。"也就是说,除了天然裂隙,还有人能主动撕开口子?那跑酷者本人知不知道?他是被利用的,还是主动配合的?"

没人回答他。

沈拾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本旧手札,皮面封皮磨损得看不出原色,书脊缠了好几圈胶带。他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指尖沿着几行竖排繁体字划过去。

“书上只记载过执念积累到一定程度能催生裂隙,案例大多是晚清到民国初年的。"他念了一段,又翻了几页,"比如某地有女子苦等丈夫不归,日日立在渡口,三年后渡口石阶上凭空出现一道裂缝,夜间有声如泣。"

他合上手札,书页碰撞扬起一缕灰尘味。

"但通篇没有一句话提到人为主动干涉。关于这部分,只有几个字'或有外力激荡',再无下文。"

夏星扬走到窗边,撩开卷帘门边沿一条缝。凌晨的街面空荡荡的,路灯把积水照出碎银似的光斑,一只流浪猫弓着背从对面屋檐下溜过去。

"那什么跑酷者今晚那一波爆发,时机也太巧了。"他头也不回,声音放低了。"早不爆发晚不爆发,偏偏在我们马上要收网的时候。"

"还有老人手里那套装备。"陆屿接话。"回溯雷、锚定剂,我在清道夫内部简报里看到过,都是高级别行动才配发的。老人一出手就是成套给,不像是临时凑的。"

沈拾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口袋里那只怀表。怀表还是温热的,贴着小腹那一侧,能感到微弱的震动。他想起拿到这只表时,前任主人留下的那句话:它只会在接近时间异常时响。

可今晚,它震动了几乎一整夜。

"影魔、畸变收容物,"沈拾低声说,"如果裂隙可以人为催生,那它们会不会也不完全是自然产物?"

陆屿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有人故意养出来的?"

"我没这么说。"

"但你往那个方向想了。"

“……”

沈拾没反驳。

夏星扬回过头:"还有回收站。老人今晚提了一嘴,说是时空自行生成的缓冲夹缝。"他看向夏星扬,"不对,陆屿,你在化工厂跟那只影魔交手的时候,它最后退走的方向,是不是朝着某个特定的方位?"

陆屿想了想:"东偏南。"

"那个方向恰恰是老人密室入口的方位。"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疑点越堆越多。他们手里抓得住的,只有这张倒扣的拍立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以及刚刚入账的五百积分。

沈拾把信封捏得更紧了些。那句"别信任何人,包括我"又跳进脑海。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写这句话的人,有没有可能就在这间屋子里?

"老人明显掌握全部底牌。"陆屿说。"可他只挑了一部分讲。人为裂隙、锚点、对面组织的身份,他一个字没提。"

夏星扬冷笑了一声:"清道夫要□□,肯定有保密条令。但问题是——那封警告信是跟我们今晚的任务装备一起送来的。能接触到配给流程的人,除了老陈,还有谁?"

沈拾沉默了一会儿。"不管怎样,五百积分已经到账。规则里写了,积分可以兑换情报。"他顿了顿,"但如果用积分去换'为什么选我们三个人'这个问题,老陈会如实回答吗?"

夏星扬没犹豫,从裤兜里掏出通讯器:"与其在这里猜谜,不如直接打。"

他按下号码,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外放键按下去,扬声器里传出忙音

嘟嘟嘟。

沈拾把拍立得和剪报塞回信封。陆屿往柜台边靠了靠,双臂交叉,目光定在通讯器上。

响了五声,接通了。

老陈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沉哑,但语句清晰:"任务简报我收到了。这么晚打来,不是报平安的吧?"

夏星扬把通讯器平放在柜台上,退开半步:"憋了一肚子疑问。老人不肯明说,只好来烦你。"

老陈那头沉默了两秒,听到布料摩擦声,大概是他坐起来了。

"问吧。"

夏星扬看了沈拾一眼,沈拾微微点头。

"裂隙到底是怎么回事?穿越者从哪来?清道夫和另一边的冲突,起点是什么?"

"一个一个来。"老陈那头传来一声叹气。"时间本身是一条长河,奔流向前,没法回溯。但人的执念,放不下的遗憾、不肯认输的执拗、死都忘不掉的旧人旧事,积攒到一定程度,会像钉子一样扎穿现实的河床。裂隙就是这么来的。"

"两种。"他又补了一句。

"两种什么?"

"两种裂隙。一种是自然溃口,普通人强烈的情绪无意识撕出来的。另一种,是有人主动凿开的,用仪器、古老物件,甚至……"

他停了一下。

"甚至什么?"

"用活人的躯体做媒介。"

沈拾眼皮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指针刚走过凌晨四点半。

"穿越者呢?"陆屿问。"从裂隙里掉出来的那些人?"

"裂隙一旦出现,会从别的时间段里扯落碎片。有些碎片里裹着人,就是你们说的穿越者。有的是被动吸过来的,有的是被拽过来的。"

"拽?谁拽的?"

老陈没直接回答。"碎片里沉积的落空念想,会慢慢聚合成影魔。老物件沾上执念,会异化成收容物。这些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

陆屿攥紧了拳头:"回收站呢?"

"世界在应激状态下自己长出来的免疫组织。"老陈说,"被撕碎的记忆、濒死的穿越者、损毁的收容物,都会被卷进去。清道夫定期进去回收危险品。"

"暗处那伙人也在打它的主意。"夏星扬替他说完。

老陈那头安静了一拍。"你消息挺灵。"

"猜的。"

"猜对了。"老陈的语气没什么变化。"那片夹缝里的东西,可以拿来修补裂隙,也可以拿来逆向追溯时间线。"

夏星扬敲了敲柜台:"锚点,现在可以说了吧。这个词今晚听了两次,没人给定义。"

"锚点就是活人。"

"……就这?"

"执念底色足够深厚的人,天生能稳住散落的时间碎片。他们可以被用来修补裂隙,也可以被当成人肉楔子,强行钉进某一段历史里,篡改那条时间线的走向。"

陆屿直起身:"篡改过去,没有反噬?"

"有。"老陈的语速慢下来。"强行撬动已经凝固的时间,代价不会只砸在施术者身上。裂隙会扩张,影魔会成倍滋生,附近一整片区域的无辜者都会被波及。"

"所以对面那伙人……"

"他们想改写自己的遗憾。"老陈说。"拿千百人的现实去填。"

通讯器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

夏星扬抬手揉了揉眼睛,眼眶有点发红。"所以清道夫是修补堤坝的,对面那群人是凿堤坝的。两方打了很多年?"

"很久了。比你们能想象的任何历史都久。"

沈拾忽然开口:"老人知道所有内幕。可他只告诉我们一部分。你刚才说的这些,他全没讲。为什么?"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大概五六秒。

"他有他的立场。"

"什么立场?"

"清道夫这架机器运转了太久,信息层层过滤是规矩。有些事,口头说出来会产生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所以今晚我们听到的,也是被筛过的?"

老陈那头又安静了。

"我不否认这个可能。"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太正常。"所以那封匿名信上的话,你们最好刻在脑子里。"

"哪句?"

"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这句话从扬声器里飘出来,小卖部的灯泡似乎跟着暗了一瞬。

沈拾把信封往怀里揣了揣。"积分我们拿到了。但我们不想拿它去换一条被加工过的线索。我们想知道更多关于对面组织,也关于我们自己。为什么是三个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被卷进来?"

老陈那头呼吸停了一拍。

"积分可以换情报,但很多真相要你们自己走到跟前才能碰到。"他的声音里多了点什么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我能告诉你们规则,但不能替你们走后面那段路。"

"那给个方向。"夏星扬说。

"如果你们真想挖,从回收站开始。那里残留着最多没有被篡改过的痕迹。"

"代价呢?"

"不止是积分。"

陆屿忽然开口:"跑酷者今晚被拖进地下深处时,老人说了一句'耗材'。穿越者犯了错,就要被当成耗材处理掉?"

通讯器里安静了五秒。

"那是老人定下的底线。"老陈的声音轻了许多。"为了保全大多数人的现实,有些牺牲被写进了规程里。"

"规程不等于真理。"沈拾说。

老陈那头沉默了很久。

"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上。"他最终说。

夏星扬和沈拾、陆屿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明白了。"夏星扬说。

"注意安全。"

通话切断,扬声器里只剩单调的盲音。

夏星扬关了通讯器,屏幕黑下去。

窗外的天际线浮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路灯照在水洼上,亮得刺眼。

沈拾把旧手札、信封、怀表在柜台上一字排开,盯着看了很久。

"天亮之后去积分兑换窗口。"夏星扬说。"把回收站的坐标换到手。"

没人动。

卷帘门缝里渗进来一线风,带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泡透后的腥气。远处传来环卫工人扫水的声音,刷刷,刷刷。

沈拾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信封。那行字还在

别信任何人的话,包括我。

这个"我",到底是谁?

陆屿先上楼睡了,夏星扬刚准备去睡,看见沈拾还站在那发呆,他走过去,刚要提醒,但是呼吸一顿——

他要比沈拾高半个头,从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沈拾宽大的睡衣领口,往下望去可以看见沈拾雪白的皮肤,夏星扬呆了一下,甩了甩头

“回去睡吧,别想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别信任何人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