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du》.二

沈拾睁开眼的时候,脚踩在青石板上,缝隙里的苔藓又湿又滑,他下意识往旁边扶了一下,手肘撞在墙上,蹭了一手灰。

空气里是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煤炉烟气。巷子很窄,两侧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晾衣绳从头顶横过去,挂着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影子投在地面上一晃一晃。巷口有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铁皮招牌锈得看不清字,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

“城中村。”陆屿在后面站稳,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闭眼感知了两秒,“柳巷。陈望以前住的地方。”

“情绪呢?”夏星扬问,陆屿没立刻回答。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在分辨什么。过了几秒,他睁开眼,表情有点古怪。

“有陈望的情绪。”

“废话。”夏星扬说,“他回来阻止自己,当然有他的情绪。”

“不是。”陆屿摇头,声音低了一点,“两个陈望。”

夏星扬转头看他:“什么?”

“两个陈望。”陆屿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确定,“一个穿越回来的,一个本地的。两个情绪叠在一起。”

“你确定?”夏星扬皱眉,“穿越者回到过去,过去的自己当然也在,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是正常。”陆屿的表情有点僵,“但我感知到的两个情绪,都是‘陈望’。两个活着的、有意识的陈望。不是情绪碎片。两个都在动,都在想事情。”

他顿了顿,像是自己也不太敢相信接下来要说的话。

“两个陈望,面对面站着。”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你是说,”沈拾开口,声音很平,“陈望回到过去,跟过去的自己撞上了?”

“对。”陆屿说,“活的。面对面。两个都在。我感知得很清楚,两个陈望的情绪是分开的,方向不一样。穿越的那个后悔、痛苦、想要阻止。本地的那个——”

他停了一下。

“本地的那个,一点后悔都没有。”

“一丝都没有?”夏星扬问。

“一丝都没有。”陆屿说,“他在兴奋。”

夏星扬看了沈拾一眼。沈拾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不合常理。”陆屿还在说,语速快了一点,“穿越者回到过去,按道理过去的人是不知道未来的。但两个陈望的情绪都是完整的、实时的。就像……就像陈望回到过去之后,并没有覆盖掉过去的自己,而是跟过去的自己共存了。”

他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像是被两个叠在一起的情绪搅得有点难受。

“而且本地的那个陈望,情绪太亮了。兴奋、好奇、跃跃欲试。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错事。他甚至——”

“甚至什么?”夏星扬问。

“甚至对‘未来自己’的出现,没有一点害怕。”陆屿说,“他在玩。”

……

三人顺着巷子往里走。越往里,巷子越窄,两侧的楼越来越高,光线被挤得只剩头顶一条缝。路过一家锁着门的理发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再往前是一个堆满纸箱和旧家具的拐角。

拐过去,巷子尽头是一片小空地。空地边上有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楼道口黑洞洞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着灰蓝色的短袖短裤,塑料拖鞋,瘦得脱了形,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穿越回来的陈望。

另一个也是陈望。更年轻,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是双帆布鞋。他站在穿越回来的陈望面前,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啤酒。

两个陈望面对面站着。

陆屿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看到了吧。两个。活的。”

夏星扬没说话,视线在两个陈望之间来回移动。沈拾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年轻的陈望的脸。

年轻的陈望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沈拾在陈望戒断记忆里没听过的东西。他的声音是上扬的,嘴角带着笑。

“你说你是我?”

穿越回来的陈望点头,嘴唇抿得很紧。

“从戒毒所回来的?”

“对。”

年轻的陈望歪了歪头,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瘦脱形的脸,扫到他胳膊上戒断留下的痕迹,再扫到他脚上那双破了洞的拖鞋。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你混得挺惨的。”

穿越回来的陈望的肩膀绷紧了

“你别碰那东西。”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赵今晚会来找你。你别开门,别接他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老赵?”

“我是你。我知道你会怎么做。”

年轻的陈望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的眼神变得奇怪,一种沈拾很熟悉的、在那段戒断记忆里见过的亮光浮上来。好奇、兴奋,跃跃欲试。

“那你告诉我,”年轻的陈望往前走了一步,“你碰了之后是什么感觉?”

穿越回来的陈望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告诉我这个。”年轻的陈望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从戒毒所跑回来,跟我说别碰。那你告诉我,碰了之后到底是什么感觉?是爽,还是难受?你都说清楚了,我再考虑听不听你的。”

“没什么好说的。”穿越回来的陈望声音在抖,“你别碰就对了。”

“那你就是说不出来。”年轻的陈望耸了耸肩,“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转身往楼道口走。

“你站住!”穿越回来的陈望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听我说完!”

年轻的陈望被他拽得转回身。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年轻的陈望看着近在咫尺的、苍老了十岁的自己,忽然抬手,把手里那袋啤酒砸在了穿越回来的陈望脸上。

玻璃瓶碎了一地,黄色的酒液混着泡沫从穿越回来的陈望的额角淌下来。他懵了一瞬,手松了。

年轻的陈望趁机挣脱,往楼道里跑。

“你他妈——”

穿越回来的陈望抹了一把脸上的酒和血,追上去。沈拾三人跟在后面。楼道很窄,声控灯反应迟钝,跑一步跺一脚才亮一盏。年轻的陈望跑得很快,三两步蹿上三楼,踹开一扇虚掩的门冲进去。穿越回来的陈望追到门口,年轻的陈望正站在桌子前,手里攥着一个透明塑料袋。

白色的粉末。

“你别动!”穿越回来的陈望冲上去。

年轻的陈望往后退了一步,把塑料袋举到窗边。窗外是三层楼的高度,下面是水泥地。

“你再过来我就扔了。”

穿越回来的陈望钉在原地。

“你扔。”他说,声音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你扔了就没了。”

“我扔了你就满意了?”年轻的陈望看着他,嘴角勾起来,“你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扔了,你就觉得你成功了?”

“你扔。”

“那你为什么不敢动?”年轻的陈望歪着头,“你怕我扔完又去捡?你怕老赵再给我?你怕——你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穿越回来的陈望的脸扭曲了。

年轻的陈望看着他,笑容慢慢扩大。那笑容里有一种让沈拾脊背发凉的、纯粹的兴奋。年轻的陈望把塑料袋从窗边收回来,攥在手里,低头看着里面的白色粉末。

“你回来,跟我说别碰。”他慢慢地说,“但你连碰了是什么感觉都说不出来。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从未来回来的自己。

“你回去吧。”年轻的陈望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

穿越回来的陈望站在门口,浑身在抖。他盯着年轻的自己手里那袋粉,盯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却天真得可怕的脸。然后他动了。

他冲上去,一把攥住年轻陈望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抢那袋粉。年轻的陈望没料到他突然动手,被撞得往后一仰,后背磕在桌角上。他闷哼一声,手没松,另一只手挥拳砸在穿越回来的陈望的太阳穴上。

穿越回来的陈望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来,但手还是死死攥着。两个人扭在一起,撞翻了桌子上的水杯和烟灰缸,碎玻璃撒了一地。

“你放手!”年轻的陈望吼。

“不放!”

“你他妈——”

年轻的陈望抬膝撞在穿越回来的陈望的肚子上。穿越回来的陈望闷哼一声,手松了一瞬,年轻的陈望趁机把塑料袋从他手里扯出来,转身往窗外扔。

穿越回来的陈望扑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两个人一起撞在窗框上。塑料袋从年轻的陈望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在窗台上,没掉下去。

两个陈望同时伸手去够。四只手在窗台上扭在一起。年轻的陈望的指甲掐进穿越回来的陈望的手背,抠出几道血痕。穿越回来的陈望闷哼一声,但还是不肯松。

夏星扬往前迈了一步。

沈拾伸手拦住了他。

“再等等。”

“等什么?”夏星扬皱眉,“他们快把房子拆了。”

“他在试。”沈拾说,“让他试完。”

房间里,穿越回来的陈望终于把年轻的自己甩开了。他抓起窗台上的塑料袋,攥在手里,退到房间的角落里。年轻的陈望从地上爬起来,喘着粗气,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他看着角落里那个攥着塑料袋、浑身发抖的自己,忽然笑了。

“你扔啊。”年轻的陈望说,“你刚才不是要扔吗?”

穿越回来的陈望没有动。

“你扔不掉。”年轻的陈望说。

穿越回来的陈望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年轻的陈望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你大老远从戒毒所跑回来,跟我打了一架,就为了告诉我‘别碰’?”

穿越回来的陈望抬起头看他。满脸是血,嘴角破了,眼睛红得吓人。

“那你告诉我,”年轻的陈望的声音很平,“你碰了之后,到底是什么感觉?”

穿越回来的陈望张了张嘴。

“你告诉我啊。”年轻的陈望说,“你说你后悔,你说你痛苦,你说你不想我变成你这样。那你告诉我,碰了之后,是什么感觉。”

穿越回来的陈望的嘴唇在抖。他攥着塑料袋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他低下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得不成样子。

“我……我说不出来。”

“你当然说不出来。”年轻的陈望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只是痛苦。但你从来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你走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

穿越回来的陈望跪在角落里,攥着那袋粉,看着年轻的自己往门口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胸腔里发出一种压抑的、低沉的嘶声。

然后他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从后面冲上去,一把勒住年轻陈望的脖子。年轻的陈望猝不及防,被他拖倒在地。两个人在地上滚,撞翻了鞋架,鞋子散了一地。穿越回来的陈望把年轻的自己按在身下,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攥着那袋粉。

“你不能走。”他的声音已经不是正常的声音了,哑得吓人,眼睛里全是红的,“你不能走。你听我说。你必须听我说。”

年轻的陈望被他掐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掰他的手腕。

“你……疯了……”

夏星扬这回没等沈拾拦,一个箭步冲上去,从侧面撞上穿越回来的陈望,把他从年轻的陈望身上掀下来。陈望在地上挣,夏星扬按住他的肩膀,膝盖压住他的腿。

“陆屿!”

陆屿已经掏出了符纸,蹲下去往陈望额头上贴。陈望偏头躲开,符纸贴在了他的脸上。他猛地一挣,从夏星扬身下翻出来,朝门口跑。

沈拾站在门口,没有躲。

陈望冲到他面前,抬手要推开他。沈拾抬手挡住,手腕被陈望抓住。陈望的力气很大,把沈拾往旁边甩。沈拾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

夏星扬从地上弹起来,追到门口。陈望已经跑到了楼道里,往楼梯口冲。夏星扬几步追上,从后面锁住他的脖子,把他拖回来。陈望反手一肘,砸在夏星扬的肋骨上。夏星扬吃痛,手松了一瞬。陈望挣脱出来,往楼下跑。

“沈拾!”夏星扬喊了一声,追下去。

沈拾从门框上直起身,揉了揉后背,跟着下楼。陆屿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攥着符纸。

陈望跑到了一楼,冲出楼道口。但他没有往巷子外面跑。他站在空地上,抬头看着三楼窗户。窗户开着,年轻的陈望站在窗边,低头看着他。

两个陈望隔着三层楼对视。

穿越回来的陈望站在空地上,仰着头,脸上的泪和血混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年轻的陈望先开口了,声音从三楼飘下来,不大,但很清楚。

“你走吧。”

穿越回来的陈望整个人定在原地。

“你救不了我的。”年轻的陈望说,“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穿越回来的陈望的身体开始加速碎裂。灰雾大团大团地从他身上剥落,飘散在空气中。他站在空地上,仰着头,看着三楼那个年轻的自己,慢慢跪了下去。

夏星扬和沈拾追到空地边上。陆屿从后面赶上来,趁陈望跪下的间隙,把符纸贴在了他的后颈上。陈望的身体从后颈开始稳住,碎裂的边缘慢慢收拢。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带回去。”陆屿说。

夏星扬走过去,把陈望从地上架起来。陈望软得像一摊泥,整个人挂在夏星扬身上。沈拾站在旁边,看着陈望的脸。

他在笑。

那种笑,不是得救的笑,也不是痛苦的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安抚过的、带着依赖的笑。

沈拾的心沉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年轻的陈望已经不在那里了。窗台上空空荡荡,只有那袋白色的粉末,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回到小卖部已经是晚上了。陆屿把陈望交接给清道夫之后先回了家,夏星扬去停车,沈拾一个人先回了店里。

他走进私人杂货间,打开灯。架子上的灰印还在。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玻璃瓶,细长的瓶身,软木塞,泛黄的标签纸。标签上的字不是“毒”,是一个“悔”字。

沈拾盯着那个字,没有碰。

身后传来脚步声。夏星扬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瓶子,又看了一眼沈拾的表情。

“又来了。”

“嗯。”

夏星扬没再问,只是伸手把沈拾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离那个瓶子远了一点。

“明天再说。”

沈拾抬头看他。夏星扬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太正经的样子,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但他的手还搭在沈拾的手臂上,没有松开。

“你手不拿开?”沈拾问。

“啊?”夏星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一样,松开,插兜,别开脸,“忘了。”

沈拾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夏星扬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的瓶子。标签上的“悔”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皱了皱眉,然后跟上了沈拾。

杂货间的灯灭了。

架子上的瓶子安静地立在那里,标签上的字在黑暗中,慢慢晕开了一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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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du》.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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