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案

景和律师事务所的早晨从七点四十开始。

二十八楼的玻璃幕墙正对着江,初春的太阳还浮在云层里,光被一层薄雾筛过来,落在前台那束新换的香雪兰上。沈知序推门进来的时候,前台姑娘正在把昨晚没扔完的快递整理到墙角。

“沈律早。”

“早。”沈知序的回应轻得像没说一样。她把白色的风衣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硬皮公文包,包角有一处轻微的磨损,是用了三年的痕迹。

她没有去工位,而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走廊靠西的那一面挂着一长溜深色木质的合伙人介绍牌,再往里去,才是律师们的工位区。沈知序的工位在窗边,桌面常年只摆三样东西:一支签字笔、一只素白色陶瓷杯、一只折叠成长方形的薄棉巾。除此之外,无论再忙,桌面都不允许出现第四样东西。这是她从实习期就给自己立下的规矩。

她推开小会议室的门。

桌上已经摆好一份打印好的卷宗,最上面那一张写着:“周敏诉屿声网络科技(沄城)有限公司劳动仲裁案·初稿(机密)”。

她在桌前坐下来,把风衣搭在身后的椅背上,公文包搁在脚边。日光顺着百叶窗的缝漏进来,刚好落在卷宗封面那行小字上。

“屿声网络科技。”她的指尖在“屿声”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不是惊讶,也不是震动——更像一种被人提醒的感觉。她把那只手抬起来,重新搭到卷宗上,翻开了第一页。第一页是委托人基本信息。

“周敏,女,三十六岁,2018 年 4 月入职,岗位:内容运营高级经理,合同期五年,绩效近五年均为 A,2024 年 12 月被告知岗位撤销,公司提出协商解除,未达成一致,2025 年 1 月被以‘绩效不达标’为由单方面解除。”

沈知序边看边在纸上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笔记下几个时间节点。她写字向来工整,每一个字几乎都站得笔直,连标点都摆得整齐。

第二页是委托人的诉求。她飞快地扫了一遍。第三页才是被告基本情况。她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外头敲了敲门。程铭探了个头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我猜你没吃早饭。”

“我吃了。”沈知序抬头看他,“一片吐司。”

“那算半顿。”程铭把咖啡放到她手边,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我看了一眼资料。屿声这个,难度系数中等偏上,但是合规拿捏得不算干净,可以打。你确定要自己接?”

“嗯。”

程铭笑了一下,“你最近案子也不少。”

“这一件我接。”沈知序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合规线我熟。”

程铭也不再劝,转过头去看那份卷宗。他的目光在被告那一页停了片刻,回头若无其事地问:“听说屿声那边的舆情线,是个新崛起的分析师在带?”

沈知序的指尖在笔上轻轻顿了一下。

“新崛起?”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行业里这两年比较有名的几个之一。”程铭说得很随意,“上次那个直播平台的青少年保护事件,舆情软着陆,就是她的手笔。听说她做事很冷静。”

沈知序没接话。她把卷宗第三页摊平,眼神落在那一行小字上:“被告:屿声网络科技(沄城)有限公司。”

被告下方还有一行更细的字:“外部沟通联系人:陆见时(公关与舆情)。”

笔尖在“陆见时”这三个字上停了不到一秒,那不到一秒里,沈知序面色没动,呼吸没乱,只是指节微微泛白了一下。她迅速把笔挪开,开始在纸上做笔记,写下的第一行是:

“程序:是否完整履行单方解除前的协商程序——重点。”

第二行:

“证据:绩效考核标准、绩效结果送达记录、岗位变更通知方式——核查。”

第三行:

“主体:内部沟通主体与对外发声主体是否一致——观察。”

她把这一行的“主体”二字下面又重重描了一笔。

“沈律?”程铭注意到她笔停得有点久。

“我在想程序。”她答得自然,“公司这一波操作如果走到仲裁,他们的程序拿不出全部材料的概率比较高。我得先把这一段证据链摸全。”

程铭点点头,把咖啡推过去一点,“先喝口。我跟你说,你这两年的状态我看在眼里。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连呼吸的缝都不留。”

“我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对。”程铭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行行,我不当你妈。今天下午我陪你见周敏。”

“不用。”沈知序合上卷宗,“我一个人见。第一次见委托人,我要的是她对我一个人说话的状态。多一个人在场,她就要分一份注意力。”

程铭也不在意她这一点固执,“好。那我去外面坐你的副驾。”

“不用副驾。”沈知序把卷宗夹进公文包,“我打车。”

她说完站起身,把风衣披在肩上。日光此刻越过百叶窗,斜斜地切过她的侧脸——下颌线很直,眼睛里没有一点松懈的痕迹。程铭跟她共事三年,今天却忽然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分极轻的、不易察觉的紧。

他没问。

他知道沈知序不会说,问也是白问。

——

下午两点,沈知序在城东一间不算热闹的咖啡馆里见到了周敏。

周敏比她预想的要瘦。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不算合身的黑色风衣,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她坐下来,先冲沈知序笑了一下,那个笑只在脸上挂了很短的一瞬就褪下去了。

“沈律师好。”

“您好。”沈知序把名片推过去,名片是哑光卡纸,只印了简简单单的姓名、所名、电话与邮箱,连职位都没写。“我已经看过卷宗。今天我想请您把事情从头到尾再说一遍。我不会打断您,您按自己的顺序说就好。”

周敏看了看她。“您是不是不爱说话?”

沈知序怔了一下,没想到第一句被问的是这个。

“我说话,只在该说的时候。”她答得诚实。

周敏笑了,这一次笑的弧度真实了一点。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热水,然后开始讲。

她讲得不快。讲到第三年从基层做到运营经理那一段的时候,声音里还有些骄傲;讲到去年十月份开始,部门内部的人员变化越来越频繁,“绩效优化”这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她直属上司的口里时,骄傲就开始下沉了。

“他们那天叫我去会议室,”周敏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抖,“我以为是谈预算。结果他们说,公司想优化掉一些性价比不高的人。这个‘性价比不高’,是原话。”

沈知序在笔记本上写下“性价比不高·录音·是否完整保留”三行字。“您当时录音了?”

“录了。”周敏说,“我学的。我在网上看到过别人被裁的视频,从那一天起,但凡是 HR 找我谈话,我都开录音。我以为我永远用不上,结果……”

她说不下去。

沈知序把面巾纸推过去一点。“我不催您。”她说,“您慢慢讲。”

周敏抹了一下眼角,深呼吸了几次。

她接着讲下去的时候,话变得碎了一些。讲到公司对外的回应口径与对内通知不一致那一段,沈知序在笔记上重重画了一道线。

——“对内:组织架构调整、岗位整体撤销。” ——“对外:员工绩效不达标。”两条不一致,是仲裁庭上最可能被沈知序咬住的口子。

她忽然抬眼看了周敏一眼。“您愿意把这件事打到底吗?”她问得很慢。

周敏没立刻回答。她垂下头,看着自己抓得发白的指节,许久之后才说:“我打。”她说,“我不是要他们多赔我,我是要他们说一句‘这件事我们没做对’。哪怕只有一句。”

沈知序没回话。她在心里把这一句记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周敏一眼。这位三十六岁的、被一家市值千亿的公司一纸通知打回原点的内容运营负责人,此刻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的皮肤有一处细小的脱皮,是被她不知道在哪一个深夜咬出来的。沈知序在心里替自己记了一笔——这种当事人,是最不容易被对方公关策略拉走的,因为她不要钱,她要一个说法。

“您家里几口人?”沈知序忽然问。

周敏怔了一下,没想到律师会问这个。“我,孩子,和我妈。孩子今年小学三年级。”

“孩子知道吗?”

“不知道。”周敏低下头去,“他每天问我‘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家’,我说,妈妈最近换了工作节奏。”

沈知序没接话。她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写下了三行字:

——“当事人有抚养压力。仲裁周期内的经济缓冲,需要纳入策略考虑。” ——“当事人情绪稳定,叙事可控,但勿安排媒体单方采访。” ——“孩子是软肋,对面如果出招,最先打这一处。”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

“周姐,”她抬眼,“我跟您约法三章。”

“好。”

“第一,从今天起,您不出去发声。所有对外的内容,我们这边过一遍。您社交平台上的更新,每一条都先发给我看。包括您的朋友圈。”

“为什么?”

“因为对面有人在盯。”沈知序的语气很轻,“这一件案子里,最敏感的不是法庭,是网络。一句不合适的话,今天发出去,明天可能就被剪成另一种意思回来。”

周敏看了她一眼,“我听您的。”

“第二,从今晚到下一次见面之前,您不见任何记者,包括校友、同行、朋友介绍来的。任何人来问,统一答复是‘律师已建议我目前不接受任何采访’。”

“好。”

“第三——”沈知序把那只素白色的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搁回桌面,“您不要恨这家公司。”

周敏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您一恨,就会想赢。”沈知序的语气依然很平,“想赢的人,是站不稳的。我希望您在仲裁庭上、在所有可能的镜头前,都只想一件事——把事实讲清楚。把事实讲清楚的人,比想赢的人,更让人记住。”

周敏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沈知序点头。她合上笔记本,把笔轻轻搁在封面上。窗外的阳光被一片云挡住了一会儿,又重新落下来。

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

陆见时。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她只知道,这一案不能输。

她拎起公文包走出咖啡馆的时候,玻璃门反射出她的侧影——风衣笔直,神色平静,没有一丝可以被外人看见的破绽。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早上看见那三个字到现在,她整个手心都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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