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狭路

仲裁调解前的那一周,过得格外短。

调解室设在沄城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的三楼,门牌写着“调解室·三”,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的指示牌,红色的字写着“请保持安静”。沈知序到的时候是八点五十二,比约定时间早了八分钟。

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把卷宗整齐地摆在桌面正中央。周敏还没到。她让委托人晚十分钟到——她需要先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坐一会儿。

不是为了准备,是为了让自己习惯这间屋子。

她从实习时候起就有这个习惯:每一场重要的庭,她都要提前到,先一个人静坐几分钟。看看墙上的钟,看看桌椅的摆放,看看哪一面是窗,哪一面是门。等到对方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这间屋子的呼吸权拿到了自己手里。

九点零二,门外有脚步声。

她以为是周敏。

不是。

门被轻轻推开,先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剪得短而干净,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屿声·公关”,名字是“林东”,他冲她点了点头,“沈律师早。”

“您是?”

“我是屿声的公关,今天陪同我们舆情部门一起来旁听。”

“旁听。”沈知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公司这边的意思是,我们对仲裁本身不出声,由公司法务全程负责发言。我和我们同事,旁听是了解一下进度,不参与。”

沈知序没说话。她把目光从林东身上挪开,落到他身后那扇还半开着的门上。

陆见时跟着进来了。

她穿了一件极朴素的黑色长款风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针织,头发剪到了肩膀上,没有别的发饰,只在耳后随意拢了一下。脸比沈知序记忆里要瘦,肤色也淡一些,眉骨那处的轮廓比当年更利。

她抬起头的瞬间,看见了坐在桌后的沈知序。

整个屋子安静了一秒。

沈知序在那一秒里坐得笔直。她没有起身,没有打招呼,只是把放在卷宗上的右手轻轻挪开了一寸,让卷宗封面那一行“周敏诉屿声网络科技(沄城)有限公司劳动仲裁案”全部露出来。

陆见时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不到一秒。

“沈律师好。”她开口的声音很轻,很客气,像在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打招呼,“我是屿声舆情部的陆见时,今天来旁听。”

“您好。”沈知序的语气和她一样客气,“请坐。”

陆见时坐到林某某身边,离沈知序隔着一整张长方形的木桌。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上的动作非常稳,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只是她在拿出电脑的同时,悄悄把扶住电脑包的另一只手,捏得更紧了。

——

九点十分,周敏到了。

九点十一,屿声的法务到了。

九点十三,仲裁员推门进来,挥手示意大家落座。

调解会议正式开始。

最初的二十分钟,全程是程序性的陈述。屿声法务把公司提供的解除理由、绩效记录、补偿方案逐一陈述完毕,态度算是不卑不亢。沈知序坐在对面,一直没出声。她的笔在笔记本上几乎没动,眼睛却落在屿声法务每一份递上来的材料上,像一道看不见的尺,量过去。

到了第二十二分钟,仲裁员把球丢给她。“沈律师,您这边的初步意见。”

沈知序终于开口:“关于解除事由。”她的声音很平,“公司对内的通知中,明确记载了‘部门整体撤销、岗位调整’。这一点,我手上有两份内部钉钉的截图与一份会议纪要复印件。但是公司提供给劳动者本人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上,写的是‘绩效不达标’。”

她把那份通知书的复印件推到桌中央。

“同一件事,两套口径。请问公司这边,依照哪一套?”

屿声法务皱了一下眉,但还是保持了职业的稳。

“沈律师,公司内部使用的工作语言与对劳动者出具的法律文书,措辞不同是正常现象。我们以书面通知为准。”

“以书面通知为准,那么公司是否准备好相关的绩效考核标准、考核结果、送达记录?”

“我们……正在补充材料。”

“在解除通知发出之前补充,还是之后?”

屿声法务沉默了一下,“我们会按程序提交。”

沈知序点头,没有追下去。她不打算在这一场调解里把对方打死,她要的是把口子留出来。

她抬头的瞬间,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桌子,与陆见时对上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

陆见时打字记录的动作停了一下,停得那样轻,几乎没人察觉。

——

陆见时一直在记录。

她的打开的空白文档已经被沈知序提出的每一个程序问题填满,她记下了屿声法务支吾的每一处停顿,记下了仲裁员追问的语气与频率。她做这些的时候,整个人是安静的,是这间屋子里看起来最不引人注目的那个。

但是她每一次抬笔的时候,余光都不可避免地,掠过对面那个人的下颌、风衣袖口、和那只一直平稳地放在卷宗上的右手。

她比从前更瘦了一点。

陆见时的笔尖在纸上一顿。

她飞快地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开始重新记录仲裁员的话。

——

第一轮发言结束之后,仲裁员宣布暂时休庭十分钟,让双方喝口水、调整一下。

屿声的法务和林东走了出去,去走廊接电话,周敏去了洗手间。一时间,调解室里只剩下沈知序和陆见时两个人。

沈知序没有起身。

陆见时本来要起身去接水,听见对方没有动,也跟着停下了动作。

时间过得很慢。

桌面上有一束极淡的光,是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落在两人中间的卷宗封面上,一半在沈知序那一侧,一半在陆见时那一侧——边界恰好压在“屿声网络科技”六个字的正中央。两个人都看见了那束光,都没说。

“陆见时。”

沈知序终于开口,是她进屋之后第一次叫出对方的全名。声音低、平、稳,没有一丝感**彩。

陆见时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沈律师。”

“我们今天,要把工作和私下分开。”沈知序的目光仍然落在桌面的卷宗上,没有看她,“庭外的事,我不与你谈。如果你方便,后续舆论与本案的边界,也请贵司这边明确给我。”

“沈律师放心。我这边的工作是舆情监测与处置,不参与本案的实际辩论。”

“好。”

“另外——”陆见时迟疑了半秒,还是把那句话补完了,“您当事人的社交平台,最近发的两条内容,请您看一下措辞。如果出现‘公司故意’‘公司打压’之类的字眼,我们这边可能要按规定提示。这不是我个人对您当事人有意见,是我职责所在。”

沈知序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她意外地没有看到陆见时的客气,没有看到陆见时的冷静,而是看到了——只在一瞬间——一种极其熟悉的、属于五年前那个女孩的疲惫。

她飞快地把目光挪开。“我知道了。”她说,“我会与当事人沟通。”

“谢谢。”

“不用谢。”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调解室的钟在墙上滴答地走。

陆见时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行字其实她已经写完了,但她还是把笔搁在那一行下面,假装自己还有未写完的内容。

她不敢抬头。

她怕自己抬头之后,会做出此刻还做不到的事——比如,问一句“这五年你过得好吗”。

沈知序也没有再说话。她把卷宗的某一页翻了过去,又翻了回来,再翻过去。她其实在第二次翻页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在看内容。

她只是想给手找一件事做。

——

休庭结束。

仲裁员走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人各自端坐,神色如常。她对这两位的表现都很满意——专业、克制、不情绪化,是她最近见过的最体面的对峙双方之一。

她示意大家继续。

第二轮陈述里,沈知序把屿声材料里又一处不一致点出来。屿声法务这一次没能给出回应,仲裁员当场记录在案。

会议结束时,整个屋子的气氛比开始要紧了几分。

仲裁员宣布暂时无法调解成功,案件进入正式仲裁程序。屿声法务和林某某交换了一个眼神,朝沈知序点了点头,先一步出去。陆见时在他们身后慢了一步,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后的沈知序。

沈知序正在低头收拾卷宗。

光线从百叶窗里斜斜切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陆见时看见她耳后那一寸皮肤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五年前她在学生会的会议室里,背着她坐在第一排,借着写板书的间隙,曾经数过的那一颗。

她迅速把目光收回来,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亮。

她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底,走到楼梯口,走到楼梯转角处那扇朝北的窗前,才停了下来。她伸手扶着窗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窗外是初春的沄城,江面上还带着雾。

“沈律师。”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

每重复一次,都好像往自己心上多压了一块薄薄的石头。

不疼,但闷。

——

调解室里,沈知序也没有立刻离开。

她把卷宗一页一页合好,放回公文包。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依然稳,眼神依然平。她甚至在收最后一页的时候,还在心里默背了一遍庭上对面法务那处自相矛盾的措辞,准备晚上回到所里整理出来作为下一次仲裁的攻防点。

她拎起公文包,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秒,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桌上还留着两个一次性纸杯,一个是她的,一个是陆见时的。她坐过的那一边,纸杯倒扣着;陆见时那一边,纸杯杯口朝上,里面剩了浅浅的小半杯水。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个。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关上门的时候,会比平时轻了一些。

走出大楼的时候,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两个抽烟的人。沈知序绕开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段。江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伸手按住,没让它扬得太高。

她忽然想起来——五年前她在沄城大学的图书馆门口,也有过一次这样的风。

那一次,是陆见时跟在她身后,替她按住了风衣的下摆。

“学姐,你的衣服。”陆见时那时候说。

她那时候没有道谢,只是笑了一下。

“沈律师。”她现在在自己心里把今天对方对自己的称呼,又默念了一遍——

“沈律师”三个字,和“学姐”两个字之间,隔着的不是五年,而是两个完全不肯先回头的人。

她加快了脚步,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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