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从对岸雾气和树影最浓处,缓缓渗了出来。
暗红色不断蠕动的不定型东西,约莫野猪大小,它没有走向湖水,而是沿着湖岸,看似缓慢、实则迅速得诡异的滑行姿态,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流”了过来。
所过之处,岸边湿润的砂石仿佛失去了些许光泽,留下一道颜色更深的、略显黏腻的痕迹。身体中部那道可怖的裂缝微微张合,无声,却让人能想象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声响。
“后退,慢点,别惊动它。”米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口型。
三人开始缓缓向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那怪物在距离他们大约三十步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没有五官的“前端”似乎“抬”了一下,正对着三人。
周围的光线,尤其是它身体附近的光线,明显地扭曲了一瞬。
怪物在原地扭动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怪物突然抬起头,朝着伊莱的方向“看”了过来。
它没有眼睛,但伊莱知道,它在看自己。
无视了修与米洛,仿佛整个林子里只有伊莱一个活物。
下一秒,那东西中部的裂缝猛地完全张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苍白蠕动的内在,同时,它整个躯体毫无预兆地加速,径直朝三人冲来,碾过砂石的声音骤然放大。
“跑!”米洛的低喝声被摩擦声盖过一半,他率先转身,短时间极快的判断让他指向了与怪物冲刺路径呈锐角、林木更密集的侧方,“进林子!别走直线!”
求生的本能早已压过瞬间的僵直,伊莱一把拽住修,紧随米洛,疯了般冲向那片枝桠横生的黑松林。
身后,湿重物体碾过石块和撞开矮灌木的声音黏着脚后跟追来,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腐气息。
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树林,顾不上横生枝桠抽在脸上。
密集的树干暂时阻碍了怪物那庞大的身体,摩擦和撕裂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变得更加狂躁。
“分开一点!找树干掩护!绕起来跑!”米洛在疾奔中喘息着低吼,他自己猛地向左一拐,躲到一棵异常粗壮的黑松后,瞬间伏低。
伊莱会意,拉着修向右前方一片纠结的倒木和乱石区域奔去。
怪物“流”入了林间空地,它停顿了一瞬,身体中那道裂缝再次微微开合,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吸了一下。
然后,它略过了近处米洛藏身的黑松,径直朝着修和伊莱的方向“淌”去,速度因林木阻碍不如在湖边开阔地。
“这边!”伊莱看到侧前方有一处因滑坡形成的陡坎。
他推了修一把,示意他先下,自己则迅速从背囊侧袋抓出一把沿途收集的干燥松针和细小树脂块,用火折子猛地一晃,只搏一瞬间的生机。
但就是这一瞬间的光和热,让那冲势正猛的怪物产生了明显的反应。
它冲向两人的势头骤然一滞,躯体不自然地朝侧面扭动,裂缝开合的速度加快,发出一种类似湿木头挤压的“咕噜”声。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修滑下了陡峭的土坎,伊莱见状也立刻紧跟在后面,迅速跟了上去。
米洛不知何时从后面跟了上来,他没有试图攻击那个似乎没有脑子只有本能的怪物,而是将早就攥在手里的木块狠狠砸向怪物侧后方的空心朽树。
“砰!”
那棵老树在剧烈的撞击下轰然作响,无数细碎的木屑纷纷扬扬地从树干裂口处飞溅而出。
响声和震动似乎进一步干扰了那东西的“感知”,它庞大的身体在原地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
“跑!继续跑!别停!”米洛的低吼从另一侧传来。
三人不再试图绕圈或隐藏,趁着怪物被暂时干扰,顾不得仔细辨认方向就拼命奔逃。
肺像烧着了一样疼,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火辣辣的痕迹,背囊不断磕碰着树干和岩石,但他们不敢有丝毫停歇。
身后的诡异声响和撕裂声时远时近,那怪物显然没有放弃,而且以一种令人费解的方式追踪他们,尽管林木阻碍了它的直线冲刺,但它总能在他们以为甩掉时,再度出现在感知的边缘。
逃亡变成了意志和体力的残酷消耗。
记不清翻过了几个长满苔藓的倒木堆,蹚过了几条冰冷刺骨、水底布满滑石的小溪,也记不清米洛用了几次制造声响或利用地形的小伎俩来短暂摆脱。
在不知奔逃了多久之后,身后的压迫感似乎渐渐消退,只剩下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跳,和黑松林的低沉的松涛。
三人背靠着一棵树瘫坐下来,汗水浸透了内衫,每个人都狼狈不堪,衣物被勾破多处,手上脸上添了新伤。
良久,修率先艰难地抬起头,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与灰尘,再展开那份在逃亡中变得皱巴巴的地图,借着微弱天光,仔细辨认。
“我们...”修的话语中带着尚未平复的喘息,“好像彻底迷路了。”
“可能偏离得太远了,”米洛靠坐在树根上,闭着眼喘息,声音同样沙哑,“我每次巡逻都有固定的片区边界,而这里...”
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打量着周围密集得近乎陌生的林木:“感觉像是黑松林更深的区域,地形和我记忆中的任何巡逻路线都对不上。”
周围的地形,远处山脊的轮廓,身边的溪水...与地图上任何一处标示都无法对应。
伊莱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摸出自己那个黄铜罗盘,深蓝色的指针依然稳稳地指向某一个方向。
“我的罗盘..也不能信了。”他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惊悸,“那东西...它的存在,就可能干扰了正常的方位感知。”
“至少暂时安全了。”修最终说道,声音平稳却带着凝重,“但我们也彻底迷路了,回到原计划路径的可能性很小。”
米洛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这片完全陌生的林地,远处山峦在天光下极其模糊。
“我们没办法确定那东西是否还在附近徘徊,或者是否留下了别的什么。沿着来时的痕迹折返,风险未知,更别说我们跑来时根本顾不上方向,现在想精准回溯,几乎不可能。”
伊莱掂了掂黄铜罗盘,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它要么被彻底干扰,指着毫无意义的方向;要么...总之,现在不能相信罗盘的指向。”
修听着两人的分析,恐惧还在骨髓里残留着,但理智逐渐重新占据了上风,他想起它毫无生物逻辑、却目标明确的追击方式。
那绝非寻常野兽,甚至可能不是传统认知中的“生物”。
“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修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发虚,但已带上了一贯的审慎,“夜晚的森林本身就很危险,何况还有...那种东西可能游荡。继续往前走吧,天彻底黑下来前争取能找到隐蔽的落脚点。”
意见在沉默中迅速统一。
往前走,天彻底黑下来前找到落脚点。
“往那边走,”米洛指身边的溪水,“地势似乎在下行,沿着水流走,总比在林子里完全抓瞎强。”
短暂到几乎称不上休整的停顿后,三人拖着身体开始沿着溪流向下游移动。
他们不敢远离溪流,这至少是一个不会迷失在绝对循环中的参照,但溪岸的地形越来越崎岖,裸露的树根和湿滑的石头不断消耗着他们本已见底的体力。
沉默笼罩着他们,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警惕地扫过黑暗林间的目光。
“看前面。”米洛忽然停下,抬起手臂指向溪流转弯处的左岸。
在林木略微稀疏的地方,一个方正的轮廓隐隐浮现。那不像自然造物。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经历了湖边那东西后,任何突兀的人类痕迹都显得可疑。
轮廓逐渐清晰,确实是一座木屋,非常低矮,粗砺的原木搭建,覆满厚厚的苔藓和爬藤。
门前空地上散落着朽坏的木桶和一件锈蚀得看不清原貌的工具。
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米洛做了个手势,示意伊莱和修留在原地稍远处的树后,自己则像幽灵一样无声地贴近木屋侧面,耳朵贴在潮湿的木壁上倾听。许久,他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动静。
“吱呀——”
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米洛侧身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异状,才率先踏了进去。伊莱和修紧随其后。
屋内比外面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伊莱摸索着再次点亮火折子,微弱的橘黄色光芒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不足十平米的小屋,一眼就能望尽。
角落里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陋壁炉,里面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一把瘸腿的椅子倒在一边。靠墙有一张铺着干草和毯子的木板床。
“先看看。”修低声道。
桌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伊莱吹开一片,露出底下木头的纹路,没有近期使用的痕迹。修则小心地检查了壁炉,灰烬冰冷板结,至少数月未曾生火。
“咳咳咳...这里废弃有一段时间了。”伊莱得出结论,但语气并未放松。
“伊莱哥,抽屉。”米洛依旧站在门内一侧,指了指木桌唯一附带的那个抽屉。
伊莱的目光落在那张桌子上,他试着拉了一下,木制的滑轨发出涩耳的摩擦声,但并未上锁。抽屉被缓缓拉开,里面同样积满灰尘,放着几样零碎物品:一个生锈的铁皮杯子,半截残破的蜡烛,几枚用途不明的骨制或木制小零件,还有一张边缘磨损严重的厚纸。
“...地图?”他吹去上面的浮灰,将东西放在相对干净的桌面上。
这是一幅手绘的区域地图,比他们之前携带的要详细,绘制的范围也更大,标注了黑松林、湖泊、溪流、猎径、以及这个木屋的位置,甚至还标注出了他们村子。
“我们现在在这里,”修的手指落在“旧屋”标记的位置,沿着一条向南延伸的溪流,“看,这条溪流,在地图上一直向南延伸,穿出黑松林最浓密的区域。”
米洛的手指顺着溪流南下,划过代表逐渐稀疏的林木符号,最终停留在地图边缘的一个小标记上。
那里画着简单的房屋聚落图示,旁边用稍大的字体写着:松南镇。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解:沿溪南下,出林后见碎石路,向西(约一到三日脚程,视天气及体力)
“松南镇...”伊莱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他们来的路线,“我们从村子出发进到黑松林里面一直往西走到了林间湖,到这里都是没有问题的。然后遇到那个东西...”
他的手指从湖泊位置猛地向南一划,“我们一路向南逃,完全偏离了方向,几乎是横穿了黑松林相当广阔的一片中心危险区域。”
和他们预计的方向完全不对。
“我们今晚不能再走了。”伊莱捏着那张旧地图,“夜里在林子里乱闯,无异于自杀。”
米洛已经走到门边,仔细检查着简陋的门闩和木板的结实程度,“还算牢固,至少比露天强。必须有人守夜,那东西还没走远。”
修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试图整理线索:“米洛,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东西?”
“没有。”米洛回答得斩钉截铁,随即又补充,“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没有。”
修转头看向正在试图点燃那半截残烛的伊莱:“那你呢,伊莱?你在看过的那些书籍中,有没有找到相关的记载?或者哪怕是类似的描述?”
“关于黑松林本身的怪异记录不少,大多语焉不详,被视为老猎人的醉话或吓唬小孩的传说。但具体到那种形态,那种移动方式,还有它对光...”
伊莱引燃了蜡烛,语气带着不确定的困惑:“没有,至少我没读到咱们这片大陆近代史志中有过明确记载。或许...更早的、残缺的上古纪事或地方野史里,会有只言片语提到某些不应存在的‘遗物’或‘畸变’,但那多是当作神话背景了。”
“也许不是生物。”修的声音很轻。“至少不是我们认知里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米洛拿起那个生锈的铁皮杯子摩挲着,“它很危险,速度快,难以摆脱。要么是被我们惊动了巢穴,要么,是被什么东西吸引来的。”
这句话让空气再次一凝。
吸引?他们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吸引那种怪物?
这个念头比怪物本身更让人不寒而栗。
“先过今晚。”最终,伊莱打破了沉默,“修,你再仔细看看壁炉的烟道通不通畅,能不能安全生一小堆火,米洛,我们清点一下剩下的所有物资,尤其是食物和饮用水。”
疲惫的身体在明确指令下重新开始运转,三个人围坐在渐渐旺起来的火堆旁,就着微温的溪水,啃着坚硬冰冷的干粮。
“松南镇...”修再次展开那张旧地图,“两到三天的脚程,希望地图还准,希望路上...”
他咽下了后半句。
“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目的地,而不是在黑松林里绝望地打转。”伊莱盯着壁炉里的火焰,低声说。
米洛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扫过门窗的缝隙,耳朵捕捉着外面森林的任何一丝异响。
“得安排守夜。”米洛扫了一眼两人疲惫不堪的脸,“我第一班,伊莱哥第二,修哥最后。发现任何不对,立刻叫醒其他人,别犹豫,别管是不是自己吓自己。”
没有人提出异议。在经历了湖畔那一幕后,再多的谨慎也绝不为过。他们需要休息来恢复体力,但更需要有人清醒地守护这脆弱的庇护所。
米洛吹熄了蜡烛,只留下壁炉里那簇不大的火焰,在寂静中无声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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