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从此并肩的路

这一夜没有人真正能睡得着,但废弃木屋的遮蔽总算让三人濒临透支的体力稍稍回神。

晨雾中的黑松林没有黏腻的摩擦声,只有溪水声和风声交替响着。

“我们走吧。”伊莱望向身边并肩而立的修与米洛,率先迈步走进了这雾气弥漫的森林。

起初的几小时,每一步都走得紧绷,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溪流逐渐变宽,水声愈发响亮。地势确实在缓缓下降,林木的密度似乎也在微妙地变化,林下出现了喜光的浆果丛与蕨类。

他们在一处河湾停下暂歇。

“地图是准的,”修展开地图,指尖落在他们推算出的位置上,“按这速度,傍晚前应该能接近森林边缘。”

米洛背靠岩石,眼睛仍盯着对岸:“这里也太安静了。”

他的警惕并未因为暂时的安全而放松。

伊莱摇了摇头,神情比之前松弛了些:“它显然不喜欢光和热,白天林间光线充足,也许对它有一定限制,也可能它的活动范围本就有限,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下午的行程印证了地图的准确,溪流两岸树木明显稀疏,黑松逐渐被更多树种取代,地面也更平坦开阔。

远处,连绵的树冠已隐约可见尽头。

夕阳将云层烧得金红时,三人终于一脚跨出了黑松林最深的阴影。

眼前是一片开阔缓坡,野草及膝,点缀着零星矮树。脚下不再是厚厚的腐殖层,一条布满碎石的宽土路从林缘伸出,蜿蜒通向西南。

路的另一侧,田野平缓延伸,远处升起几缕炊烟。

地图上的标记与眼前景象重合了:出林,见碎石路。

“向西走。”米洛率先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布满碎石的小路。

最后的天光即将消失时,一片灯火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小镇的轮廓,房屋密集,一座石砌的小教堂尖顶矗立在镇子中央。

镇口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面刻着的字迹在暮色中勉强可辨:松南镇。

踏入镇子的瞬间,混着炊烟、面包、牲畜与烟火的气息涌来。

那是与死寂森林截然不同的鲜活人气。

街道是夯实的土路,两旁木石房屋的窗口透出油灯光晕,零星行人裹着外套走过,投来平淡或好奇的一瞥,又移开目光。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与黑松林死寂截然不同的生气。

他们疲惫狼狈的模样引人注目,却未引起太大骚动,对这森林边缘的小镇而言,狼狈的旅人或许并非奇事。

很快,他们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兼营酒馆的旅店。

招牌上的油漆剥落大半,勉强能认出“林缘旅店”的字样。推开门,温热浑浊的空气裹着麦酒、炖菜与烟草味涌来。

几张木桌旁坐着几个本地人,低声交谈着,声音在低矮的梁柱间回荡。吧台后,一个脸颊红润的胖硕男人抬起头,打量着他们。

“住宿?”老板嗓门粗犷,没什么多余的热情。

“有没有三人间?”伊莱上前,声音里还带着疲惫。

老板上下扫了他们一眼,报了个数。伊莱心里估了下,咬咬牙还付得起。

“厨房还有剩的炖菜和面包。热水得等。”老板指了指角落一道通往后面院子的门,“房间在楼上,尽头那间就是。马厩在后面,如果你们有牲口的话。”

楼上走廊狭窄昏暗。房间狭小简陋却很干净,三张铺着粗布床单的木床,一张小桌,三把椅子,三个陶盆。

窗户对着后街,能望见远处黑松林漆黑的轮廓。

简单的洗漱后,他们下楼挑了一张靠墙的角落桌子坐下,虽然只是热过的剩炖菜和隔夜面包,但比干粮好太多了。

旅店里的其他客人对他们投以短暂的目光,老板在吧台后擦拭杯子,偶尔和熟客说笑两句。

伊莱状似随意地叫住老板娘:“这镇子真安静,比我们来的路上那片黑松林可让人安心多了。”

老板娘是个微胖妇人,手上擦着桌子,嘴里也不闲着:“黑松林?哎哟,小伙子你们是从林子那头过来的?那可不容易,林子深,老猎人也只敢在外围转转。”

在摇曳的油灯光晕中,伊莱那双蓝色的眼睛轻轻眨了眨,随口问道:“最近林子里太平吗?我们好像听到些奇怪的动静,没敢细看。”

“动静?哪天没动静?”邻桌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樵夫转过头,粗声粗气的说,“野猪打架,猫头鹰叫唤,风大了老树杈掉下来,都是动静。只要别往‘老鸦涧’、‘雾沼’那些深处钻,出不了岔子。”

另一人神秘兮兮的接话:“老一辈倒是有说法,说林子里有‘守林精灵’,不过那都是老故事了,吓唬小孩的。这些年,除了迷路的、摔伤的,没听说有啥别的怪事。咱镇子靠林边几十年,不也好好的?”

周围的酒客听了,有的点头附和,有的不以为然地说起自己或亲戚在林子里遇到的“有惊无险”。

言语间,黑松林的危险属于“正常”荒野,与他们遭遇的那种充满恶意的存在毫无相似之处。

伊莱和修交换了一个眼神。

镇民们的反应很自然,没有刻意隐瞒的迹象。

他们没再深问,转而聊起天气、收成这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慢慢吃完了这顿热饭,周围平凡嘈杂的人间烟火气,一点点抚平了之前紧绷的神经。

回到二楼那间拥挤却令人心安的屋子,插好门闩。只点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小镇夜的细响。

过了好一会儿,伊莱清了清嗓子,看向坐在正低头研究地图的米洛。油灯的光芒勾勒出年轻人棱角分明的侧脸,背脊也挺得笔直,是长期担任治安官训练出的姿态。

“米洛,”伊莱开口,温和而认真,“这一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反应快,经验足,我们俩可能就留在湖边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修,修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米洛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我们已经到了松南镇,暂时安全了。”伊莱继续说,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感激,“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从这里往东北方向,顺着大路,应该能绕回村子方向,远是远了点,但比穿过黑松林安全。”

修接过话头:“我和伊莱会在这里休整一下,再继续往西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偶尔轻微的爆裂声。

米洛低着头,指腹在地图边缘反复摩挲。

“我不回去。”

“什么?”

“我不回去。”米洛终于抬起了头,眼睛看向他们,依次扫过伊莱和修略带惊讶和困惑的脸。

“从知道你们这次要走很远那天起,我就想好了。”他语速平缓的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我不回去,我跟你们一起走。”

伊莱指尖刚碰到陶杯温热的边缘,动作顿了顿。他抬眼望去,米洛的目光落在两人脸上,没有一丝迟疑。

“可是你家里人...”修皱了皱眉,神色带着一丝忧虑。

米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说出来的话直接而简单:“我出发前就跟家里说好了。”

“说好了?”伊莱下意识地重复,和修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

他们以为米洛是临时起意跟来,或者出于责任和情谊护送他们,却没想到他似乎早有“预谋”。

“嗯。”米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跟我哥,还有我爸妈都说了。我说,伊莱哥和修哥这次要去的地方可能不一般,我要一起去,更何况你们也是为了我们家的事...”

“村子有我哥,实在不行我爸也会从镇上回来。我跟家里说:‘我得去,不去不安心。’他们...没拦着。”

看伊莱和修沉默着没有说话,米洛又继续说道:“我不是‘陪你们一段’,也不是‘送你们到安全地方’。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跟你们一起走,湖边那东西只是证明了,我的决定没错,你们需要我。”

伊莱想起出发前那个清晨,他们走过老橡树时,米洛从树影里走出来,那时他肩上就已经背着那个帆布背囊了。

他沉默了半晌,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你真跟家里说了?不是留了封信就跑了?”

“伊莱,这听起来只像你会做的事。”修原本沉浸的气氛被这句话搅得一时无言。

“不是告别信。”米洛低声说,语气却很肯定,“是当面说的,我哥还揍了我一拳,说我翅膀硬了,主意大。”

这话让伊莱和修都愣了一下。

他们能想象那个画面:凯尔听到弟弟要跟着两个“不务正业”的邻居哥哥跑出去冒险,还是去可能有未知危险的地方,气得抡起拳头。

“然后呢?”伊莱忍不住问。

“他说‘滚吧,别死在外面丢老子的人’。我妈眼睛红了,我爸在镇上没回来,但我哥说他会去信说清楚。”

伊莱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放松的笑容:“你小子...行吧,看来是我们想多了,原来你早就有‘离家出走’的计划啊。”

修也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不过,这条路前面有什么,我们真的不清楚,可能比湖边那东西更...”

米洛没等他说完:“我知道,而且,村子里的一切我都太熟悉了。有时候我也想看看村子外面的‘不正常’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话听得像是伊莱把你带坏了。”

“喂喂,这话可冤枉人了啊,”伊莱指着自己,又轻轻点了点米洛,“这小子从小主意就正,十头牛拉不回来的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带坏他?他别把我带沟里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回忆的感慨,“小时候是谁总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林子里钻得比谁都欢,看见个没见过的虫子石头就挪不动脚,非得琢磨半天?那好奇心可不比我少。”

修看着伊莱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嘴角那抹的笑意深了些。

“我只是说,通常先起头的人是你。”他慢条斯理地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毕竟,在我们三个人里,通常是你先提出‘要不要去那里看看’、‘这东西挺有意思’这类建议。”

“我那叫探索精神!”伊莱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轨,“好了,不管谁‘带坏’谁,反正现在‘坏孩子’团伙正式成立。”

他看了一眼米洛,“治安官大人,明天去套话可别还是这副‘嗯’‘啊’的闷葫芦样,适当的时候也得笑笑,懂吗?”

米洛抬眼看他,仿佛在说“要求真多”,最终还是微微点了下头。

“尽量。”他又吐出了这两个字。

“行了,休息吧。”修做了总结,吹熄了桌上那盏光线越发微弱的油灯。

三人各自躺下,床铺依旧简陋,身心却比昨夜在废弃木屋时安稳许多。

伊莱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旁米洛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和修那边偶尔翻身的细微响动。

他想起修刚才的话,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感慨。

带坏米洛?或许吧。

但他知道,骨子里那份对“外面”的向往,从来就不是谁带出来的。

他们只是恰好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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