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乐策马掠过官道时,正是一天里最炎热的午后。
日头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空气里都泛着扭曲的热浪。官道两旁的草木蔫头耷脑,连蝉鸣都是有气无力的。她身上的劲装早已被汗浸透,贴在背上,黏腻得难受。
“驾!”
她勒紧缰绳,轻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旋蹄转向,拐入一条岔道。马蹄溅起尘土,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黄龙。
转过山弯,迎面一道青翠山梁,凉意扑面而来。这条官道贴着山脚修筑,层层叠叠的竹林将烈日掩去大半,水声潺潺,连空气都带着湿漉漉的清凉。
赶了许久的路,连马都慢了步子。李景乐遥遥望见前方有茶旗在风中招展,面上一喜,策马直奔而去。
茶馆里人不多,却很热闹。几桌茶客凑在一处,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你们听说了没?尚书府那位千金,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忽然转了性子,在家大闹一场,硬是要跟太子退婚!”
“李府千金?不是前几年就上山修行去了吗?哪来的婚约?”
“哎哟,不是那个,闹退婚的是尚书府家的。”
“这么大事,没听说啊……”
“可不是嘛!给尚书大人气得不行,又不好对外张扬。就找了个由头,把她暂时送到咱们安溪城这儿来反省,说等大婚临近了,再放她回去。”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纷纷恍然大悟:“哦——怪不得前些日子……”
茶馆里的闲话本就来得快去得快,方才还围着尚书府千金议论不休,不过转眼功夫,便又扯到了别的新鲜事上。
听到布帘掀开的声音,小二赶忙招呼:“客官里面请,要喝点什么——”
他转身目光落定,便忽的顿住。
来者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一身利落劲装,立领衬得脖颈修长。许是赶路太急,额角沁着薄汗,几缕碎发被湿意贴在颊边。日光一照,更显得眉目清亮,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飒爽的英气。
小二愣了一下才回过神,赶忙扬起笑脸:“好生俊俏的姑娘!是赶路来的吧?快进来凉快凉快!”
李景乐眯着眼站了一瞬,等视线适应了室内的光线,才看清屋里的模样——茶馆不大,六七张桌,挤挤挨挨地摆着,桌与桌之间只够侧身过个人,但却很凉快。
她抬头,看见房梁上挂了一个铜炉,丝丝凉气正从里面倾泻而下,漫在室内,驱散了几分暑气。
小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赶忙笑着上前解释:“这是降暑炉。里头放了冰就能化出均匀的凉气散下来。平日里凉得很,这几日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明明放了不少冰,但总也不够凉。”
“有长杆吗?”李景乐忽然开口。
“……什么?”
见他没反应过来,李景乐张张嘴本想解释,但口干舌燥得厉害。
算了……
她懒得废话,指尖凝诀,腰间长剑出鞘,凌空一挑,直接将那悬在梁上的铜炉凌空取下,稳稳落在手上。
这一手来得太快,小二还愣在原地,柜后掌柜已是吓得连声急喊:“哎哟哎哟!这可碰不得啊!”
他急得想从柜台缺口跨出来,可身子太胖,卡在柜台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忙脚乱扑腾了半天才挤出来。
等到跟前,铜炉早已被拆开。炉子身首异处,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里面拨弄,掌柜急得直拍大腿:“哎呀!你、你、你!”
一连说了三个你都没有憋出下文,李景乐撇他一眼。
掌柜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的肥肉猛的一颤,闭眼躲到了小二身后。
倒霉!倒霉!
他心里暗暗叫苦,想起前几天来店里的那几个修士,两句话不对付差点把他店砸了。眼前这个已经算好了,她想怎么折腾炉子就怎么折腾吧,不要他的钱、不找他麻烦就好!
李景乐不懂他心里的想法,看掌柜胖如山岳的身体躲在小二细如麻杆的身后,只觉得好笑。
掌柜正闭着眼缩在小二身后瑟瑟发抖,忽然肩头被重重一拍,整个人猛地一歪,差点栽倒。慌慌张张睁开眼,就见李景乐面色不耐地看着他,随手将那铜炉往他怀里一抛。
他手忙脚乱地接下,看李景乐朝他怀里的炉子点了一下,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捧着炉子翻来覆去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炉子修好了?!
他心中又惊又喜,抬眼惊疑不定地望着少女,心里一阵翻腾:今日……竟是遇上好人了?
谁知下一秒,少女便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掌柜心头猛地一沉,差点哭出来:到底还是来要钱了!
他盯着那只手,脑子里念头排山倒海,哆哆嗦嗦转身跑到柜台后,咬着牙捧出一锭银子,颤巍巍放到她手里。
李景乐盯着手里莫名其妙出现的银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手掌依旧摊开,没有收回的意思。
少……少了……?
掌柜捂着心口,疼得几乎要滴血。他就知道!这些修士没有一个好东西!一锭银子竟然还嫌不够!这可是他半个月的营收啊……
但抱怨归抱怨,这些修仙的他得罪不起。他一个开小茶馆的,哪里敢得罪?不给,怕是今日这茶馆都要被掀了。
给吧……给吧……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掌柜攥着银子的手紧了又紧,抬抬手几次想递出去,可一想到这是自己攒了许久的血汗钱,心口便揪着疼,又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
李景乐拧眉:磨磨唧唧干啥呢?
从她进门到现在,喉咙都快干冒烟了,还顺手修了个炉子,怎么连口喝的都不给她?眼力见呢?
她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柜上算盘叮咚一响。掌柜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肥肉猛地一颤,赶紧眼一闭、心一横,攥着银子的手狠狠往前一递。
盯着手里的两大锭银子,李景乐耐心彻底耗尽,一把拉开柜台放钱的木屉。
还,还嫌不够啊!这是要明抢了!
胖掌柜吓得魂飞魄散,闭上眼睛,脑子里天人交战。
不行,不行,实在是太猖狂了!两锭银子,一个月的营收,这次他不能再软弱了!说什么也要和她拼了!
对,拼了!
他猛然睁眼,带着毅然决然的决心,却只听“咣当、咣当”两声,白花花、圆滚滚的银子在抽屉里滚了两圈停下了。
胖掌柜看着圆圆的银子,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不对。
他懵懵抬头,对上一脸怨气的李景乐。
李景乐吞了两口口水,喉咙依旧干涩得厉害。
她哑着嗓子,从齿间挤出一个字: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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