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碗凉茶下肚,李景乐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茶是井里湃过的,倒出来的茶汤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把胸腔里那团闷热一点一点浇灭了。
李景乐把空碗搁下,长长地吐了口气:“舒坦。”
掌柜看她面色松快了些,想到刚才自己误会人家,尴尬地打着哈哈:“真是对不住……”
“你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李景乐端着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长得吓人?”
“不是不是。”掌柜连忙摆手,想了又想,凑她耳边压低声音,眼神往下瞥,“是这剑吓人。”
李景乐视线跟着他往下看——剑脊隐有羽纹,昏暗的屋内隐隐流淌着赤色流光。
这柄赤翎剑是师父江月送她的生辰礼物。上古时期有只专食阴邪之气的神鸟“赤鷩”,其羽翼呈赤霞之色,尾羽能燃破幽冥。某次它为护人间与邪祟大战,力竭而亡,一缕灵识附在脱落的尾羽上。
千年后,一位铸剑师在山涧发现这根不朽的赤羽,以火山赤铁为基,将赤羽熔入剑脊,又以自身精血温养三年。
成剑之日,剑脊浮现羽翼纹路,挥剑时赤光如鸟翼展动,专克阴邪。
这么来历不凡的剑,哪里吓人了?
看她眉毛又皱起来,胖掌柜赶忙摆手:“不是不是!剑倒是没什么好怕的,怕的是……握剑的。”
“不瞒你说吧,前几日来了一拨人,带着不少法器,浩浩荡荡的。说是来找什么‘沛炁血’?结果不知是法器失灵还是怎么的,反正没找到,几句话不对付就把我这小店砸了!”
“他们动动手指头,咱们凡人就没命,谁敢不怕啊!”
周围茶客唏嘘。那短打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粗声打断:“这帮修士,不就仗着有几分修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嘘嘘!”和他同桌的女子赶忙打断他,压低声音,“那几人的衣服一看就很贵,指不定还是哪个名门大派出来的,你少说两句!”
坐在一旁许久没说话的年轻小伙也接了茬:“那天我也在呢。几个人一直念叨着什么‘沛炁血’,‘法器突然失灵’什么的。个个急得不行,说回去肯定要被师兄责骂。”
说着说着噗嗤一声笑了:“你没看见他们的表情有多搞笑,仿佛那师兄是煞神似的,提一下脸色就变一下。”
“你还有脸笑!”胖掌柜在柜台后面跳了几下想出来打他,“要不是你那日笑出声,我这店能被砸了?!”
小伙嬉笑着把茶钱放在桌上,一溜烟跑了。
他走后众人又聊了几句,渐渐便静了下去。李景乐还在想着刚刚提及的“沛炁血”。
女子见她思索,忍不住好奇:“那他们找的那个东西,是不是很稀有、很珍贵啊?不然怎么会这么多人都在找?”
“是不是能长生不老?容颜永驻?”
“应该是能突破修为?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不对!”汉子猛拍一下桌子,“以我看是大补之物,修士一滴就能突破境界!”
“说不定是能解天下奇毒,什么咒怨都能压得住!”
巴掌大的一间小茶肆,拢共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的人,硬是说出人声鼎沸的感觉。就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也加入了进来,捋着山羊胡子摇头:“我看没那么简单……说不定是让凡人喝了也能修仙的玩意。”
眼见越猜越玄乎,李景乐本不想再理会,埋头喝自己的茶。
可那女子不肯放过她,凑过来问:“小娘子,你懂这些?你也是修士吧?”
“算是吧。”自己都带着剑呢,这不明知故问。
“那你们修士是不是喝了那个什么血就能突破?”
“没听说过。”李景乐随口应了一声,“再说了,人人体内都有灵气,只要掌握法门,谁都能修。哪需要什么乱七八糟的血?”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真的?我们凡人也能修仙?”
“那是不是也能长生不老?”
“小娘子!你快帮我看看!我能不能修?”
一张张脸凑到跟前,眼睛里全是热切。有人的手都快杵到她脸上,七嘴八舌的声音挤在一起,嗡嗡地像炸开了锅。
李景乐被围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地挡着:“别挤、别挤——”
她没想到,随口一句话,竟引来这般疯狂的簇拥。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
方才还推搡叫嚷的人群,全部定在原地。伸手抓衣的汉子、踮脚探头的妇人、白胡子的老者——每一个动作、每一缕飘动的发丝,都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锁住。
八个人,十六只眼睛,只有眼睛还能动,都滴溜溜地看着她。
有点惊悚……
她下意识去摸剑柄,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幽幽弱弱的,贴着她的脖子:
“他们……”
“——!”
李景乐猛地转身拔剑,剑尖直指——
胖掌柜吓得一哆嗦,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脸上肥肉都在抖:“是、是我!少侠!自己人!”
李景乐握着剑,胸口起伏不定,瞪着胖掌柜看了两秒,才慢慢把剑放下来。
“吓死我了。”她深吸一口气,“能不能不要在人背后突然说话?”
胖掌柜干笑两声,指了指外面那群被定住的人:“他们……这是怎么了?”
“被定住了。”李景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人群,落在靠窗的那张桌上。
那张桌子,方才还是空的,此刻桌边却多了一个人。
那人临窗而坐,斗笠檐角压得极低,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唯见下颌线条硬朗,一望便知年岁不轻。
他面前的茶杯还冒着热气——但李景乐记得清楚,那桌之前根本没人。
什么时候来的?
她盯着那人。
男子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姿态斯文地吹了吹——然后仰头,咕咚一声,全灌了进去。
李景乐:……
这人到底是懂茶还是不懂?
不过,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定住八个人,此人实力远在她之上。
“前辈。”她试探着开口,“可否解了他们身上的定身咒?”
那人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对着光看了一眼。
李景乐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往腰间摸去,空空荡荡。
什么时候被拿走的?
那人起身,摘下斗笠,“嗒”一声扣在桌上。
露出一张古铜色的脸,眉眼沉稳锐利,带着常年行走在外的风霜气。
男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玩着那块玉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是江月的徒弟?”
李景乐扯了扯嘴角。
完蛋。
“夺”的一声,赤翎被他用挑出鞘外,钉入她脚边的地面,剑身嗡嗡震颤。
男子淡淡开口:“你师父没教你的,我来教教你。”
“第一,出门在外,切勿轻易显露修行法门。”
……
“第二,更不可随意泄露师门。”
“尤其是师父在外结怨太多的时候。”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