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承万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拨着算盘。
今天这天字号上房的客人,一个比一个难伺候。头一间要换鹅绒枕,第二间嫌窗子朝向不好,第三间更离谱——非说房里风水有问题,让他连夜换了一整套家具。好在价钱给得爽快,三千金一夜,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拨了两下算盘,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五间上房,一间三千金,一夜就是……
一万五千金。
减去打点关系的、添置物件的、给伙计们的赏钱,净落……他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一阵,满意地点点头。
走到楼梯拐角,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冯承万脚步慢下来。
他探头往大堂看——柜台后没人,桌椅整整齐齐,茶壶茶碗都在原处,唯独不见人影。
一个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又往下走了几步。脚踩在楼梯上的“嗒嗒”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来回弹,突兀得刺耳。
不对劲。
“青刀?”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跑哪里去了!
当初为了请这人,他足足砸了三万金的安家费,又许以高薪厚待。谁料这人竟是个彻头彻尾的武痴,只盯着来往高手拉着比武切磋,把职责职不知抛到去了!
想起自己似水流走的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青刀!”
“掌柜,我在这......”
好像是从门口传来的。
冯承万心里咯噔一下,快步挪到门口。
这一看,他魂都吓飞了——门口的伙计全被打趴在地,藏在大门侧后方阴影里,摞成了一座小山。
“这——!”
他倒抽一口凉气,蹲下来往人山底下看——最底下露出一个熟悉的衣角,还有一只手,指尖有气无力地抽动了一下。
“青刀?!”冯承万声音都变了调,“你也被摞了?!”
冯承万气得胡子都在抖,伸手去拉青刀的手,使出吃奶的力气,人山纹丝不动。
“岂有此理!哪个小兔崽子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来砸我的场子!等找到,我定要——”
“哦?定要怎样?”
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懒洋洋的。
冯承万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他僵硬转身,一张总是在他噩梦里出现的脸——
鲜红发带高高束起马尾,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少女倚在门框上,歪着头,笑得张扬。
“冯掌柜,别来无恙啊。”
冯承万一口气吊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噎了半晌:“小祖宗,你咋回来了?这么突然?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告诉你干嘛?让你去给我爹通风报信?”李景乐方才倚在门上,站起来朝里走。
“不敢不敢。”冯承万干笑两声,赶紧跟在她身后。
回头看着伙计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下来,冯承万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吩咐厨房给李景乐做点吃的。
冯承万看见她,一肚子火全哑了,带了点幽怨:“小祖宗你回来找我寻开心,不能把我的伙计摞在一起啊。”
“这,这要是传出去,叫我凌云客栈的脸面往哪里放呢!”
李景乐一脸莫名:“所以我不是把他们藏门后了吗?”
冯承万:......
青刀被摞在最下面,最后才爬出来。
他活动着脖颈:“景乐出去一趟,回来打人都学会用巧劲了!半点不疼还解乏!厉害厉害!”
李景乐:“过奖过奖!”
冯承万:......
硬朗的大汉摸了摸后脑勺,脸颊竟泛起几分红:“你这手法……能不能教教我?”
“可以啊。”李景乐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冯承万身上。
冯承万:……???
他拔腿想跑,被李景乐一把拽住:“常低头拨算盘,肩颈僵得厉害吧?我给你正两下。”
“不不不不——”
“咔啦”几声轻响。
“……完事了?”
冯承万试着转了转脖子,那股堵了许久的僵硬竟真的散了,后背像卸了块大石头。
“舒坦吧?”
“是不错……”
没想到这不靠谱的丫头还有靠谱的时候。
冯承万活动着脖子,转头对上李景乐带点谄媚的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吃的就不用准备了。”
……
李景乐走出老远,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冯承万的哭喊:“我的请柬.......我的请柬......”
李景乐指尖勾着那洒金请柬,懒洋洋地扇风。风动间竟有异香传来,她凑近闻闻,似乎是种兰花香。
她对香料一窍不通,如果是贺暕应该能闻出门道。管它呢,说什么一票难求,还不是被她轻轻松松拿到了?
映月瑶台,重点在月字。时间还早,李景乐就在城中随便转转。
玉京繁华依旧,街巷喧嚣,车马络绎,和自己四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刚刚冯掌柜的话让她想起了爹娘,不知不觉就拐进了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巷子。
巷子尽头,朱门紧闭。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前。门房换了她不认识的人,进出的小厮丫鬟也都是生面孔。
也是,都四年了。
李景乐靠在墙上,抬头望着院子里那棵探出墙头的梧桐树。小时候她爬上去掏鸟窝,被父亲罚抄了三天的书。
她执意要练武,吵了不知多少次,最后她摔门而去,独自上山和师父修习,再没回来。
这两年偶有书信寄回家,母亲的回信总是温温柔柔的,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照顾好自己。父亲从没写过信,但每次母亲的信最后,都会附上一句“你爹让你注意安全”。
她盯着那棵梧桐树看了很久,直到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才转身离开。
等从玉京回来再回家一趟吧。
忽听一声沉厚鼓点自高台传来,震得空气微微一颤。
李景乐在座位上猛然回神。
眼前灯火通明,高台拔地数丈,直近月华。台前巨屏矗立,灯火自台后映照,将一道纤秀身影的影子打在幕上——身姿轻盈若羽,广袖流云,步踏虚尘。台下依地势铺排座席,层层递升,宾客按身份次第落座,觥筹交错间,已有不少人举杯相贺。
开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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