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骤起——金鼓铿锵,丝竹激越,如长风穿云,惊得满座宾客皆是一震。
乐声旋即缓缓沉落,变得缥缈幽柔,似有若无,似一层薄薄轻雾,如烟如纱。恍惚雾影之中,那道纤秀身影自巨幕后缓缓起舞。灯将她的影子打在幕上,身姿轻盈若羽,广袖流云,步踏虚尘。如月宫仙子谪落人间,美得不似凡物。
便在此时,有人惊咦一声:“八月酷暑,怎会降雪?”
众人抬首望去,只见那落雪并非洁白,竟是片片墨黑,轻缓飘洒,落在灯火之中,泛着幽微冷光。风一吹,淡淡的异香漫开,清冽又缠绵,缠在鼻间不散。
美的不似凡间。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那仙影,看得痴了,连呼吸都忘了。
李景乐看得入神,连自己什么时候屏住呼吸都没发觉。
但总觉得似乎哪里有种说不上的违和感。
不等她细想,一道黑影从暗处疾冲而出,直扑瑶台!
李景乐猛然回神!
是邪煞!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玉京?!
她本能起身,却觉得额头一阵刺痛,身形晃了晃,竟一时站不稳。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黑影狠狠撞在高台之上,力道狂暴如崩山,木梁断折、砖石飞溅,灯火瞬间灭了大半,整座瑶台摇摇欲坠!
支撑的木梁发出几声令人心惊的吱扭,终是没有撑住,彻底散了架!
台上那道翩跹身影随之一起,自断裂的高台直直坠下。
“瑶台倒了!木石要砸下来了!”
“啊——!”
李景乐不敢迟疑,足尖一点,飞身掠空,急急伸手去接那坠落之人。
入手轻软,身体纤细。
接到了!
她心中一喜,手臂收紧,却在这一瞬间愣住了。
不对。
看似单薄的身子之下,藏着紧实的筋骨力道,肩背线条稳而不软,绝非常年只练歌舞的女子所有。这是常年习武、筋骨凝练之人的身体。
她低头看去。
舞姬的面容被面纱遮去一半,但那眼睛她再熟悉不过——
贺暕?!
李景乐瞳孔骤缩,脑子嗡了一声,手上一松——
“你——!”
所幸已近地面,舞姬——不,贺暕——在地上轻巧地滚了两圈卸力。四周一片混乱,几名婢子匆忙提着裙摆上前,几柄油伞齐齐撑开,严严实实遮住了那舞姬的身形。
“等等!”她抬脚就要追,却被慌乱的人群撞了一下。几个惊慌失措的宾客从她身边挤过去,把她又推远了几步。
等再抬头,窄道里已经空空荡荡。
“该死!”李景乐咬牙挤进去。
通道错综复杂,她好不容易跟出去,却发现楼内也是混乱一片。
她抓住一个慌张的婢子:“发生什么了?”
侍女试图甩开李景乐的手,结果发现根本挣不脱,哭喊道:“放开我!楼里进了妖怪!”
感到手上力道一松,侍女赶忙跑开。
李景乐顺着血腥味最浓烈的地方疾步而去,一路直上三楼,猛然推开屋门——!
往日里锦缎垂帘、珠玉生辉的雅致之景,此刻房门大开,陈设尽数被鲜血浸透——地上、墙上、案几上,触目所及,全是刺目的红。花香混着血腥气直冲脑门。
床上的人内脏被吃空,头首分离。
李景乐猛退两步,她头一见到这样的场景,差点干呕出来。
死了?
怎么死的?
贺暕在中间担任了什么角色?
会和他有关系吗?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转身想走——
玄机门的弟子来得更快。
楼下混乱未平,几道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快步上楼。
为首一人目光一扫现场,当即沉声道:“玄机门查案!在场所有人,一律不得擅自离开!”
身后弟子立刻分守各个出口,堵死所有去路。
“御史遇害,所有人原地候问,敢擅自离去者,视为同党嫌犯,当场拿下!”
他走至楼上,看见李景乐站在门前:“你是何人?”
李景乐刚从恶心劲里缓过来:“来看宴的。”
“证明。”
李景乐认得他,玄机门大师兄纪寒州。冷血的代名词,人称“铁判”,在他手里没有断不了的案子。
李景乐递出请柬,纪寒州扫了一眼:“你是修士?哪个门派的?”
“令牌也要看?”
“例行检查。”
纪寒州扫了一眼:江月长老的徒弟?
他不动声色地把令牌和请柬递还给她,转头看向门口两个站着的护卫,“什么情况?
如此混乱的场景,连御史都在房中被杀了,这两个侍卫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身后弟子去探两人鼻息,发现呼吸平稳但怎么也叫不醒:“……似乎是陷入幻境了。”
这瑶春楼乃是玉京最负盛名的清贵艺馆,明有护卫,暗有法阵,寻常刺客眼线都无法近身。
能绕过层层关卡来到这里,悄无声息地迷倒两个护卫,显然是有备而来。
纪寒州步入房内;
屋内本设两道护法阵——窗沿一道,房门一道。此刻整扇木窗被邪煞冲开,法阵随之崩裂。
反观房门法阵,纹路完整、灵光未散。
可破窗强入的若是煞,那迷晕侍卫的又是谁?
他转头吩咐身后众人:“测灵仪带来吗?”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弟子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大师兄,测灵仪在纪朝手上,他……他还未来。”
“行事拖沓,朽木何异!”
这个纪朝什么时候能让他省点心?纪寒州眉心拧起。但现在纠结也于事无补,他目光继而转向。
床榻之上一片狼藉,尸身头颅被人斩去,腔子空空荡荡——五脏俱空,只余下一片暗红血污。
他伸手将地上的头颅翻转过来,举起和尸身比划:皮肉不卷、一气呵成。刀势起于左、收于右,发力角度干净狠绝。
左撇子,常年习武。
似有所感,他伸手朝床下探去:
指腹在黑暗中摸索,忽然触到一片纸帛,贴在床板下方。
他指尖一拨,完整地揭了下来——
“招阴符!”有人惊呼出声。
纪寒州声色凝重:怪不得自邪煞出现到御史死亡短短不过几息。
案发之时,他们便已察觉——朝中几位重臣身上佩有朝廷特赐信物,一旦周身情况发生变化,便能立刻感知。他们立刻动身不料还是迟了一步。
起初只知是御史遇刺,却未料竟是有人蓄意谋害,干系重大,情势极为严峻。
纪寒州当机立断:“追查踪迹,查明邪煞从何而来。凶手从何处闯入。严查近几日城内进出的修士——但凡左撇子者,一律细细盘问!”
身后一众弟子闻声领命,当即分作数队,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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