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祝闻声第四次推开工作室的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左手握着门把手,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已经暗了,只有工作室内一台老式台灯亮着,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他脚边铺了一条细长的暖黄色带子。
他站在那条光带外面,没有跨进去。
空气里有气味。是一股很淡的、旧的木头味道,混着某种金属的腥冷。他闻不出具体是什么金属,但他的鼻子在进入这行第三年之后就变得不太可靠了——有时候闻到的不是气味,是记忆。别人的记忆。像雾一样渗进鼻腔,黏在嗅觉神经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祝闻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的。指缝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掌纹清晰。他今天已经洗了六次了。进门之前,最后一次。第七次得等看完东西之后。
他松开门把手,走进工作室。
这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沿墙三面都是置物架,上面摆着各种等待修复的旧物——一只搪瓷缸,一把铜锁,半块碎瓷,一沓用麻绳捆好的旧信。每一件都用无酸棉纸包着,贴着标签,标签上只有编号和委托日期。没有委托人姓名。这间工作室的规矩:不问来处,不问归处。
房间正中是一张长条工作台,台面上铺着黑色绒布。绒布正中放着一个扁平的锦盒,长不到一尺,宽不过四指,暗红色缎面已经褪成了灰扑扑的枣泥色,边角磨得起毛。盒盖开着,里面躺着一枚琴轸。
古琴的琴轸。
祝闻声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它。木质轸体,玉质轸头,通体不过拇指长短,但轸体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痕,从顶部蜿蜒到底部,几乎将琴轸劈成两半。
委托书在锦盒旁边,一张巴掌大的卡片,字迹工整方正,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只有一行字:
琴轸一枚,修复裂痕。酬金面议。
没有落款,没有联系方式。卡片是昨天傍晚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用一只无字信封封着。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
祝闻声在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和那枚琴轸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裂痕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像是木头自己长出来的一道伤口,愈合了一半,又被重新撕开。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右手的手套摘了。
皮手套内侧残留着体温,空气接触到手心的一瞬间有些凉。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让血液正常流动,然后把右手轻轻覆在琴轸上。
指尖触碰到木质的刹那——
先是一阵凉意。从指尖沿着指骨上行,像有人把一根冰凉的细线穿过他的手掌,从手腕处抽了出去。然后是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的声音,直接在颅腔里响起来的、闷闷的震动。
一个女人在弹琴。指法很轻,琴声像流水,从她指尖溢出来,填满了整个空间。空间不大,木质的地板,纸糊的窗棂。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式上衣,领口扣得很严实,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弹得很投入,嘴角甚至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然后那道笑意消失了。
她停了手,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琴声骤断,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地颤。她的表情变了,从松弛变为警觉,肩膀微微收紧,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她没有起身,但右手从琴面上移开,垂到了身侧。祝闻声看不见她身侧有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收紧。
门口出现了一个影子。
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一个轮廓,逆着光,站在门框里。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祝闻声听不见。他只能看见她的嘴型在动,一下,又一下。然后那个影子动了。
接下来的画面碎成了一片混沌。
祝闻声猛地抽回手。
他大口喘气,额角有汗珠沿着颞骨滑下来,滴在黑色绒布上,洇成一小团深色的圆。他的右手在发抖,手指不受控制地蜷曲着,像是还在试图抓住什么。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
他看见了。
那个女人的嘴型。她说的那句话,祝闻声看见了。她说的是一短一长,两个音节——祝闻声反复在脑子里回放那帧画面,唇形,齿位,舌头的位置。他看了三遍。
救命。
祝闻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他把手缩回来,从工作台下的抽屉里抽出一只新的手套,慢慢地戴上。手指还在抖,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五根手指都塞进手套里。
他把琴轸放回锦盒,盖上盒盖。然后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手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数了数——第七遍。今天的第一轮,从进门到触碰,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往常他至少要在台前坐半个小时才敢碰东西,但今天他碰得太快了。太急了。
他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三十岁出头,脸色偏白,颧骨略高,眼窝有些陷。黑发剪得很短,额前有几根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镜子里的人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他回到工作台前,把锦盒挪到台面最边缘,离自己最远的地方。然后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师父”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师父已经不在了。
三年前的那天,祝闻声记得很清楚。他推开师父工作室的门,看见师父趴在修复台上,手边是一堆碎瓷片。师父的手还戴着那只旧皮手套,指尖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法医说,是心脏骤停。但师父的体检报告上,心脏那一栏干干净净。
祝闻声把手机拿起来,再次翻到“师父”的号码。他打开短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年前的春天,师父发的:
闻声,手艺人要管得住手,更要管得住心。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灰,东方有了一线极淡的青白。祝闻声站起来,走到置物架前,从第三层取下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师父留下的那只旧皮手套。右手那只,左手那只在他这里——师父出事那天,左手手套戴在他自己手上,右手那只留在现场,后来被警方作为遗物还给了祝闻声。
他把右手手套取出来,和自己的左手手套并排放在台面上。两只手套大小一样,材质一样,磨损程度也差不多。师父的手和他差不多大。
——师父的手艺比他好得多。
祝闻声把两只手套收回木匣,放回置物架。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看着那枚琴轸。
天已经亮了。
门铃响了。
祝闻声抬起头。这个时间,工作室不会有访客。他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男人,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衣摆垂到膝盖上方。身高目测在一米八以上,肩很宽,站姿很直。脸被猫眼的鱼眼镜头拉得有些变形,但能看清他下颌线条很利落,嘴唇抿着,没有表情。
祝闻声没有立刻开门。门外的人也没有敲门的意思,只是站在那儿,像是笃定里面有人。
两人隔着门板对视了三秒。祝闻声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不是透过猫眼看,就是单纯地、平静地,看着这扇门。
他拉开了门。
“祝闻声。”门外的人开口,声音比祝闻声预想的低一些,“我是厉拾,市局刑侦支队特聘犯罪心理顾问。”
他的目光越过祝闻声的肩膀,落在工作台上那个锦盒上。
“昨天傍晚,你收到了一枚琴轸。”厉拾说,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三遍的事实,“委托你的那个人,昨晚十一点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
祝闻声的手还握在门把上。
“死因是心脏骤停。”厉拾的目光从锦盒收回来,落到祝闻声脸上,“法医说,死者心脏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和——三年前的那起案子,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
两人站在门框的两侧,中间隔着一道门槛。清晨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祝闻声看着厉拾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像一面没有风的水。但祝闻声在里面看见了另一样东西。很淡,藏在瞳孔深处,像水底沉着的一根针。
他在师父的眼睛里见过同样的东西。在师父出事之前的那几天。
“进来说。”祝闻声侧身,让开了门。
厉拾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置物架上的物件,工作台上的锦盒,角落的洗手池。他的视线在洗手池上停了一下。水池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水渍,还没来得及干透。
“你碰过它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祝闻声没有回答。他走回工作台前,在椅子上坐下来,手套还戴在手上。厉拾在他对面站着,没有坐,也没有要求坐。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铺着黑色绒布的长条台。
“我能看到死者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祝闻声说。
“我知道。”厉拾说,“三年前那起案子,你在现场读取了物证。当时负责那件案子的刑警是我的前辈,他提过。”
祝闻声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很轻,只响了一声。
“那你应该也知道,”他说,“我读到的内容,不能作为法庭证据。”
“我知道。”厉拾说,“但可以作为侦查方向。”
“你要我帮你破案。”
“我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厉拾从风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台面上,推过来。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五官端正,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背景是一间书房,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男人坐在扶手椅上,头微微歪向一侧。
“死者叫周容川,五十二岁,古琴收藏家。”厉拾说,“昨晚十一点,他的妻子回到家,发现他坐在书房里,已经没了呼吸。书房门从里面反锁,窗户关着,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
祝闻声看着照片上那张脸。他不认识这个人。但那个琴轸上的记忆碎片里,那个女人的月白色上衣,那间纸糊窗棂的房间,和这张照片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勾连。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的琴室里,”厉拾继续说,“少了一枚琴轸。”
祝闻声抬起头。
“一把完整的古琴,七枚琴轸。周容川收藏的那把宋琴上,只剩下六枚。缺的那一枚,和你台面上的那只锦盒里装的,形状一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台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的黑色绒布上,把照片上那张灰色的脸映得有些发青。
“所以你是来确认,”祝闻声慢慢地说,“我手里这枚琴轸,是不是从死者家里出来的。”
“对。”厉拾说。
祝闻声低下头,看着那个锦盒。盒盖关着,但里面的琴轸还在。他能感觉到它——不是通过手套,是另一种更模糊的知觉。像是那枚琴轸在锦盒里发出极微弱的振动,和他指尖残留的那段记忆碎片在共鸣。
“我可以帮你确认。”祝闻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厉拾看着他,等他开口。
“我需要知道,”祝闻声的声音很平,“三年前那起案子的全部卷宗。包括你前辈没有写进报告里的部分。”
厉拾的眉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祝闻声一直在观察他的脸,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那起案子已经结案了。”厉拾说。
“我知道。”祝闻声说,“但我师父死的那天,手里握着一块碎瓷片。那块瓷片不在警方的物证清单上。卷宗里也没有任何记录。”
厉拾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外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等脚步声消失之后,厉拾拉过一把椅子,在祝闻声对面坐下来。
这是他进门之后第一次坐下来。
“三年前的案子,”他说,“我也没有拿到完整的卷宗。”
祝闻声盯着他。
“我的前辈在结案之后一个月就调走了。”厉拾说,“调令来得很快,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厉拾的目光落在台面上那枚琴轸的锦盒上。
“‘去查那枚琴轸。’”
祝闻声的手指又一次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窗外已经完全亮了。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黑色绒布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那些光带落在锦盒上,落在照片上,落在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里。
祝闻声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他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冷水冲过手套的表面,湿透了布料,贴在手指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渗进皮肤。
他没有数这是第几遍。
“琴轸可以给你看。”他说,声音被流水声盖住了一半,“但我不碰它。”
厉拾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你刚才已经碰过了。”他说。
祝闻声关掉水龙头。水珠从手套指尖滴落,砸在不锈钢水槽里,一下,一下。
“所以我今天不会再碰第二件东西。”他说。
他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套垂在身侧。厉拾的目光从手套移到他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周容川的妻子,”厉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今天下午会来局里做笔录。她提到了一件事。”
祝闻声等他往下说。
“她说周容川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修复师的。”厉拾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但没有立刻拉开门,“通话记录里没有显示号码。但通话时间,是昨晚七点四十三分。”
他回过头,看了祝闻声一眼。
“就在他死前不到两个小时。”
祝闻声站在洗手池旁边,水珠沿着手套边缘往下滴。他没有说话。
厉拾拉开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白惨惨的光照进来,把门槛切成一条明亮的线。他跨出门槛,站到走廊里,然后回过头。
“下午两点,市局三楼。”他说,“你来不来,随你。”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声控灯灭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嗡嗡的低鸣和窗户外面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鸟叫声。
祝闻声慢慢走回工作台前。他站在台边,低头看着那个锦盒。盒盖关着,里面的琴轸安安静静。他的右手还戴着湿透的手套,指尖冰凉。
他伸出左手——那只没有戴手套的手——碰了碰锦盒的盖沿。没有触摸琴轸,只是碰了碰盒子。
救命。
那个女人的嘴型又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一短一长,两个音节。唇齿之间吐出来的、无声的呼喊。
祝闻声把手收回来。他拉开工作台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细麻绳缠着,绕了三圈。他解开麻绳,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标题是一行小字:
修复师猝死工作室,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能看到师父的工作台,台面上摆着碎瓷片,和一只孤零零的右手手套。
祝闻声把剪报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师父的笔迹,写得很淡,像是随手记的:
第七个。
他看了那三个字很久。然后他把剪报收回档案袋,重新缠好麻绳,放回抽屉最深处。
下午两点。市局三楼。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分。还有四个多小时。
祝闻声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把左手放在台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贴着黑色绒布。右手还垂在身侧,手套上的水渍已经开始干了,留下一层淡淡的水痕。
他闭上眼睛。
台灯的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橙红色的暗影。在那片暗影的边缘,那个月白色上衣的女人还在弹琴。指法很轻,琴声很淡,像隔着一层水在听。
然后她停下来,抬起头,望向门口。
救命。
祝闻声睁开眼睛。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师父”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响了三声忙音,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拨出,凌晨五点零三分,通话时长零秒。
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百叶窗的缝隙外面是一条窄巷,两侧是旧居民楼的侧墙,墙面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了。
祝闻声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向置物架,从第三层取下那个装着师父手套的木匣,放在工作台上。
他打开匣盖,看着里面那两只旧皮手套。
过了很久,他把匣盖合上,推到台面边缘,和那个锦盒并排放着。一个装着他不敢碰的琴轸,一个装着他不敢戴的手套。
两件东西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祝闻声在台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们。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慢慢移动,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黑色绒布上画了一道斜斜的灰线。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祝闻声站起来,拿起外套,从挂钩上取下工作室的钥匙。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锦盒在左,木匣在右,中间是那张铺着黑色绒布的空荡荡的台面。台灯还亮着,光打在两件东西上,一边是枣泥色的缎面,一边是深褐色的旧皮革。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下午一点五十分,市局大楼门口。祝闻声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台阶下面。秋天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空隙里灌过来,吹得他外套的下摆贴住了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楼入口。玻璃门里面,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人正站在安检口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纸杯咖啡,像是在等人。
祝闻声走上台阶。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去理。
玻璃门自动打开了。厉拾抬起头,看见了他。两人的目光隔着大厅里的人来人往碰了一下。
厉拾把手里的咖啡递过来。
“你还没吃午饭。”他说。
祝闻声低头看着那杯咖啡。纸杯上没有任何标识,杯身温热,应该是刚买不久。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他说。
厉拾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杯子又往前递了一寸。
祝闻声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热量从纸杯传进掌心,和手套下面冰凉的皮肤撞在一起。他握紧了杯子,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在一点点回来。
“走吧。”厉拾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周容川的妻子已经到了。”
祝闻声跟上去。两个人并肩穿过大厅,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交错着响。电梯门打开,厉拾先进去,按了三楼,然后按住开门键等祝闻声走进来。
电梯门关上。
封闭的空间里,祝闻声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咖啡,也不是消毒水,是某种他辨认不出来的东西。像旧书页,像雨后的泥土,像某种在黑暗中放了很久、终于被打开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厉拾的侧脸。厉拾正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下颌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一丝多余的表情。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
厉拾先走出去,祝闻声跟在后面。走廊很长,两侧是磨砂玻璃隔断的办公室,灯管的白光在头顶排成一列,照亮了地面灰色的防静电地板。走到走廊尽头,厉拾推开一扇标着“询问室”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有些散乱,眼眶红肿。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纸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纹丝不动。
她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两个人。
“这位是祝闻声,”厉拾说,声音比在工作室的时候更平,几乎不带任何温度,“古物修复师。有些关于周先生收藏的问题,需要向他请教。”
女人的目光落在祝闻声脸上。她的眼睛很红,眼球上布满血丝,但眼神出奇地清醒。她看了祝闻声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琴轸,”她说,声音有些哑,“老周最后在修的那枚琴轸。他修了半个月,每天把自己关在琴室里,不让我进去。昨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琴室的门反锁着,他……”
她说不下去了。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祝闻声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把那杯咖啡放在桌角,没有喝。右手的手套还戴着,指尖残留的水痕已经完全干了。
“周太太,”他说,“周先生修琴轸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那枚琴轸是从哪里来的?”
女人抿了抿嘴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那枚琴轸身上有东西。”她的声音很轻,“我问他是什么东西,他不肯说。只说他找到了一件‘活的’东西。”
祝闻声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活的。
他想起那枚琴轸上的裂痕。想起那段记忆碎片里,女人弹琴的背影。想起她抬起头时,嘴角消失的那一点笑意。想起门口那个没有脸的影子。
“他还说了别的吗?”他问。
女人摇了摇头。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看着祝闻声的眼睛。
“他最后打了一个电话。”她说,“我听见他在琴室里说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谁交代什么。我只听清了一句。”
“哪一句?”
“他说——‘你来找我,琴轸就给你。’”
询问室里安静了一瞬。头顶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在沉默里格外清晰。
祝闻声感觉到旁边的厉拾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只是调整了站姿的重心,但祝闻声捕捉到了。
“他约了人。”厉拾开口,声音依然很平,“那个人是谁,你知道吗?”
女人摇头。“老周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他的圈子,我进不去。”
厉拾没有再追问。他看了祝闻声一眼。祝闻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衡量什么。
“周太太,”厉拾说,“今天就先到这里。如果想起别的事,随时联系我。”
女人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祝闻声。
“你是修复师,”她说,“你能看看那枚琴轸吗?老周修了半个月都没修好,我想知道……它到底有什么。”
祝闻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还戴着手套,指尖干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
“我会看的。”他说。
女人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推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询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祝闻声坐在椅子上,厉拾站在门边。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响着。
“她不知道。”厉拾说。
“嗯。”
“但你知道。”
祝闻声抬起头,对上厉拾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的,像一潭无风的水。但水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枚琴轸里,”祝闻声慢慢地说,“封着一个人的记忆。一个女人的记忆。她在弹琴,然后有人来了。她喊了一声救命。”
厉拾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记忆就断了。”祝闻声说,“但那个女人,我在照片上见过。”
厉拾的眉头动了一下。
“在哪。”
“周容川琴室的书架上。”祝闻声说,“最上面一层,靠右。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月白色上衣。和琴轸记忆里的,是同一个人。”
厉拾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了。”祝闻声说,“你让我来,不只是为了让我确认琴轸的来处。”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磨砂玻璃的另一面传来,模糊而沉闷。厉拾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子对面,在刚才那个女人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和一只没动过的纸杯。
“周容川的琴室照片,”厉拾说,“我在卷宗里看过。书架上确实有那张黑白照片,但照片下面没有标注。我查了三天,没有查到那个女人的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看到了她的脸。在琴轸里。”
祝闻声的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握成了拳,手套的皮革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所以你想让我再碰一次琴轸。”他说。
“我想让你告诉我,”厉拾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头上一样稳,“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和周容川,是什么关系。”
询问室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嗡鸣。祝闻声低下头,看着自己握拳的右手。手套下面的手指微微发烫,像是琴轸上的那段记忆还留在指尖,没有散去。
救命。
一短一长,两个音节。
“我碰。”他说。
然后他松开拳头,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手套的皮革贴着金属桌板,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和指尖的余温撞在一起。
厉拾的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手上。那只手戴着旧皮手套,手套边缘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和卷宗照片里,那只留在碎裂瓷片旁边的右手手套,材质很像。
“下午四点,”厉拾说,“琴轸从物证室调出来。我让人送到你的工作室。”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还有两个小时。”
祝闻声看着自己的手。手套是新的,和师父那只旧手套完全不一样。但他知道,当他再碰到那枚琴轸的时候,指尖传来的凉意会是一样的。
凉的。沿着指骨上行。从掌心出去。
他把手收回来,攥住那只没动过的纸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的温度和他的手套一样冷。
“两点。”他说,站起来。
厉拾已经在门口了。他侧过身,让出通道,等祝闻声走过去。两个人并肩走出询问室,走廊的灯管在他们身后依次亮起,又依次暗下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厉拾忽然开口。
“三年前那个信封里,”他说,“除了那句话,还有一样东西。”
祝闻声站住了。
厉拾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的影子比祝闻声高出一个头,肩也更宽,把祝闻声那半边影子遮住了大半。
“一张照片。”他说,“照片上是两枚琴轸。一枚有裂痕,一枚完好。完好的那枚放在一个锦盒里,锦盒的缎面是枣泥色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
祝闻声没有动。电梯门在他面前开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那枚完好的琴轸,”他说,声音很平,“现在在哪。”
厉拾转过头来,看着他。走廊尽头有一扇窗,下午的阳光从那里灌进来,在他半边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另外半边脸还沉在阴影里。
“不知道。”他说,“但周容川死了。他修的那枚琴轸有裂痕。你手里的那枚,也有裂痕。”
他重新按下电梯按钮。门再次打开。
“所以那枚完好的琴轸,可能已经被‘修’过了。”
厉拾跨进电梯,按住开门键。
“进来。”他说。
祝闻声看着电梯门里面厉拾的脸。逆光,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见下颌的轮廓和抿紧的唇线。他想起师父剪报背面那行铅笔字。
第七个。
他走进电梯。
门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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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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