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画心

厉拾在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出现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没有咖啡。

祝闻声从工作台前抬起头,看见他推开门的时候动作比昨天轻了一些,像是刻意放慢了推开的角度。门外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白光照在厉拾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照得很清晰。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袖口依然挽到手腕。

“琴轸从物证室调出来了。”厉拾走进来,把一个透明物证袋放在工作台边缘,没有推过来,“在袋子里,我没碰过实物。”

祝闻声的目光落在那只袋子上。里面是一只锦盒,和昨天那只几乎一模一样,暗红色缎面,边角磨白。隔着塑料袋能看见盒盖是关着的。

“周容川的修复笔记也调出来了。”厉拾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复印纸,放在台面上,“共十七页,我按时间顺序排列了。”

祝闻声没有立刻碰那些复印件。他先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套表面,浸湿布料,凉意渗进指尖。他洗了第七遍,关掉水龙头,走回工作台前。厉拾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什么都没说。

祝闻声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第一张复印件。

周容川的字迹和委托卡片上一致——工整方正,每一个字都写在格子里,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这是典型的强迫性书写习惯。祝闻声见过这种字迹:他的师父也有。从事修复工作的人,手上容不得一丝偏差,久而久之连写字都带着这种精确。

第一页是修复编号和日期,从六月十七日开始,到十月十一日结束。十七页对应十七次修复记录,其中六次是针对琴轸的。

祝闻声翻到第七页。这一页记录的是第三枚琴轸的修复过程。

“九月三日。第三轸。裂痕长四公分,深及木质纤维三分之二。修复方案:以生漆调鹿角霜填补,逐层阴干。阴干周期预计二十一日。”

旁边有一段备注,字更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修复过程中,琴轸表面出现潮湿。室温二十四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二,不应有此现象。擦拭后一小时复现。疑木材内部含水率异常。”

祝闻声的手指在“潮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继续往后翻。第九页,第五枚琴轸的记录:

“十月一日。第五轸。表面渗出暗红色液滴。取样检验:非漆液,非汗液。化学成分待定。液滴出现时,伴随琴轸表面温度下降约两度。持续四十分钟后自行消失。”

他翻到第十一页,第六枚琴轸的记录:

“十月十一日。第六轸。前一枚修复完成后,此轸表面出现明显震颤。振幅约零点五毫米,持续约三分钟。未触碰情况下自行发生。震颤结束后,轸体表面浮现极淡刻痕,肉眼可见但无法拓印。刻痕内容待辨认。”

祝闻声把十一页放下,看着厉拾。

“修复过程中出现潮湿、渗出暗红色液滴、自行震颤。”他说,“这三条记录,在周容川之前没有人提过。”

“为什么。”

“因为修复师不会把这些写进正式记录。”祝闻声把复印件翻到第一页,指着页脚处一行极小的字,“周容川在这份修复笔记的每一页页脚都写了同一个符号——一个极小的圆圈。师父教过我,这个符号的意思是‘内部记录,不对外公开’。”

厉拾看了一眼那行页脚,又抬眼看祝闻声。

“你的意思是,周容川知道这些现象不正常。但他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它们记下来,锁在琴室的抽屉里。”

“对。”

祝闻声把复印件按顺序重新叠好,放在台面一角。他的视线落在那个透明物证袋上,里面的锦盒安安静静地躺着。和昨天那只一样大小,一样的颜色。

“琴轸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吗。”他问。

厉拾从外套另一侧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放在台面上。是一份理化检验报告,抬头印着市局物证鉴定中心的标志。

“昨天下午送检的。你工作室那枚有裂痕的琴轸,和我们从周容川琴室提取的样本做了交叉比对。”厉拾指着报告中间一行数据,“木质成分是梧桐木,年份初步判断在八十年到一百二十年之间。”

祝闻声的眉头动了一下。

梧桐木。古琴面板的传统用材。但八十年到一百二十年的年份,意味着这块木头被采伐的时间大约在二十世纪初——民国初年到抗日战争爆发之前。宛娘的琴。宛娘手录扉页写的“甲戌年春”,是一九三四年。如果琴身用的是二十世纪初采伐的梧桐,琴的制作时间就对得上。

“还有。”厉拾指着报告下方的备注,“木质纤维中检测到微量骨质残留。颗粒极细,与琴轸修复所用生漆中的骨粉成分类似。”

祝闻声想起了铜锁里的那颗珠子。厉拾之前说成分是天然生漆混合少量骨粉,生漆年份初步判断在三十年以上。而现在琴轸的木质纤维里也检测到了骨粉。

“修复用的材料里有骨粉,”祝闻声说,“这不是常规做法。古琴修复传统里确实有用鹿角霜调漆填补裂缝的,但鹿角霜是鹿角烧制研磨的粉末,和‘骨质残留’不是一回事。”

厉拾点头。

“技术科也提了这一点。他们说,鹿角霜的主要成分是磷酸钙和碳酸钙,但检测到的骨粉颗粒里还含有微量胶原蛋白残留。”他停顿了一下,“胶原蛋白在高温烧制的鹿角霜里不应该存在。”

祝闻声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骨粉。人骨。没有经过高温烧制的人骨。”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台灯嗡嗡响着,窗外的巷子里有小孩跑过的声音,很快又远了。厉拾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

祝闻声站起来,走到置物架前,把昨天那只装琴轸的锦盒取下来,放在台面上,和物证袋并排。两只锦盒一模一样。他打开自己这只的盒盖,里面那枚有裂痕的琴轸安安静静地躺着。然后他把物证袋的封条拆开,取出里面的锦盒,打开。

第二枚琴轸。完好的那枚。

两枚琴轸并排放在黑色绒布上。一枚有裂痕,裂痕处能看见木质纤维被生漆填补的痕迹。另一枚表面光滑,没有任何修复痕迹。两枚的尺寸和形制完全一致,木质颜色也一致。

祝闻声弯下腰,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完好那枚琴轸的底部。他昨天用放大镜看过,底部刻着一个极浅的“七”。现在他看有裂痕那枚的底部。昨天急着读取记忆,没有仔细看。现在他把两枚琴轸的底部并排放着,用放大镜一寸一寸扫过去。

有裂痕那枚的底部,刻痕比完好那枚更深一些。笔画更粗,像是刻的时候用力更大。祝闻声辨认了一会儿,确认是一个“六”字。

“六”和“七”。两枚琴轸。从同一把琴上取下来的。周容川修了六枚,第七枚还没来得及修就死了。他手里的第七枚琴轸是完好的,没有裂痕。这意味着什么。

祝闻声直起身来,看着台面上这两枚琴轸。

“第六枚琴轸对应的是陆明远。”他说,“周容川修了这枚有裂痕的琴轸,修复过程中出现了渗出液滴和温度下降的异常现象。他把这些记下来,但没有报警。”

“因为他不确定这些现象是否正常。”厉拾说。

“对。他可能认为这是古琴本身的特性,或者是自己修复手法的问题。”祝闻声拿起那张修复笔记的复印件,翻到第十一页,“但第六枚修完之后,他紧接着修复了第七枚。然后他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第十一页末尾那段话上。周容川最后一行记录写的是:

“第七轸。完好无损。无修复必要。但委托人要求确认状态。取出于琴身观察时,轸体表面出现极短暂震颤。伴随耳鸣。耳鸣频率约三千赫兹。持续两秒后消失。”

祝闻声把这一页放下。

“第七枚琴轸从琴身上取下来的时候,周容川听到了耳鸣。”他说,“三千赫兹。这个频率正好是人耳最敏感的范围。”

厉拾的目光微微收紧。

“你碰那枚琴轸的时候,”他说,“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祝闻声没有回答。他走回工作台前,把修复笔记的复印件翻回第七页。第三枚琴轸的修复记录里,周容川写了“表面出现潮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去翻抽屉最底层,从里面取出一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按时间排列。他翻到最底下,三年前警方在现场拍的照片。

第三张照片是师父的遗体,他跳过。第四张是工作台上的碎瓷片。第五张是师父右手上的旧皮手套。第六张是地面上的痕迹。第七张是墙角的一只纸箱。

他把第五张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师父的笔迹,很淡,像是写完之后又擦过,但没擦干净。

“第二个。”

他把照片放下,又拿起第七张。背面也有一行字,更淡,几乎看不见。他把手机的手电筒贴着照片背面照过去。

“第四个。耳鸣。三千赫兹。”

祝闻声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第四个。师父的册子写于三年前,他查到了第五个——陆。但在这张照片背面,师父写了“第四个”,还标注了“耳鸣。三千赫兹”。

和今天周容川写的第七枚琴轸的记录一样。同样的耳鸣,同样的频率。

师父三年前就遇到了这种现象。周容川三年后也遇到了。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从不同的一枚琴轸上,读到了同一个信号。

祝闻声把照片放回金属盒,收进抽屉。他回到工作台前,看着厉拾。

“你刚才问我碰琴轸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声音。”他说,“我没有听到耳鸣。但我看到了一段记忆碎片。”

“什么内容。”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在弹琴,女人坐在旁边看。”祝闻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段画面,“男人的手法很熟练,但那个女人的表情不对。她看着男人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像是害怕。”

厉拾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之前说,琴轸记忆里看到的是女人在弹琴。门口站着一个影子。”

“对。但刚才碰的时候,画面变了。变成了男人在弹,女人在看。”祝闻声皱起眉头,“同一个人,同一把琴,但弹琴的人换了。”

厉拾沉默了几秒。

“这说明琴轸里封存的记忆不是单一的。”他说,“至少有两段记忆。一段是女人的,一段是男人的。你第一次碰的时候读取到了女人的那一段,第二次碰的时候读取到了男人的那一段。”

“对。”祝闻声走到置物架前,取出昨天那本旧书。宛娘手录。他翻开扉页,又翻到最后一页。最后那行字——“他说他姓陆。我不信。他的手不像修琴的手,像杀过人的手。”

宛娘在册子里提到了一个姓陆的男人。而周容川修复的第六枚琴轸对应的是陆明远。师父册子里写的“第五个。陆”。陆明远。这三条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姓:陆。

“我想做一个假设。”祝闻声说。

厉拾看着他,等他开口。

“假设民国廿三年,宛娘和一个姓陆的男人同住在一间屋子里。宛娘是琴师,姓陆的是她的学生。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许是争执,也许是更严重的事。然后宛娘死了,姓陆的失踪了。”

他把旧书合上。

“但宛娘死之前,把她的记忆封进了琴轸里。七枚琴轸,七段记忆。每一枚琴轸里面都封着一段与那间屋子有关的记忆。姓陆的男人知道这件事,但他没有办法取走记忆——因为琴轸一旦被从琴上拔下来,记忆就会被释放出来。所以他只能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读取记忆的人。”祝闻声说,“等他找到那个能触碰旧物读取记忆的人。”

厉拾的目光变得更深了。

“你师父。”他说。

“对。”祝闻声看着台面上两枚琴轸。一枚有裂痕,刻着“六”。一枚完好,刻着“七”。“师父有这种能力。他在三年前被人发现了。然后他被卷进了这件事。”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工作室里只剩台灯的光,照在两人之间那张黑色绒布上。两枚琴轸并排躺着,一枚有裂痕,一枚完好。

“第六枚琴轸是陆明远的。”祝闻声说,“但陆明远去年冬天才死。师父三年前就写了‘第五个。陆’。这中间差了两年。”

“有人在替你师父继续做这件事。”厉拾说。

“周容川。”祝闻声点头,“他三年后接手了师父的册子。他查到了第六个,然后他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的缝隙外面,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对面居民楼的侧墙上,把枯黄的藤蔓照得半明半暗。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张网。

“陆明远去年冬天死在家里。法医结论是心脏骤停。”祝闻声转过身来,“但火化的那具遗体,可能不是他。”

厉拾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凭那颗珠子。”祝闻声说,“铜锁里取出来的那颗珠子,生漆混骨粉。生漆年份三十年以上。如果那颗珠子是从琴轸上脱落下来的——比如第六枚琴轸在修复过程中渗出的暗红色液滴——那它应该和周容川修复笔记里的描述吻合。”

厉拾站起来。

“我让人去查陆明远的火化记录。”他说,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快速输入了几行字。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收回来,看着祝闻声,“你明天碰搪瓷缸吗。”

祝闻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纹清晰,指节分明。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今天碰了旧琴轸之后,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用手撑住了工作台边缘才稳住。

“碰。”他说。

厉拾看了他两秒,没有劝。

“我明天早上八点来。”他说,“带早餐。”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站在门框里,回过头来。

“祝闻声。”

“嗯。”

“你师父的册子里写的那七个字,‘宛琴绝响空山寂’。”厉拾说,“和铜锁里‘宛琴断肠人不还’那七个字,是同一把琴上的同一组位置。但意思完全不同。”

祝闻声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他。

“‘断肠人不还’说的是人死了,回不来了。”厉拾的声音被走廊里那种空旷的回响放大了一些,“但‘绝响空山寂’说的是琴声断了,山空了。人还在,只是不弹了。”

他跨出门槛,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门关上了。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台灯的低鸣和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风声。

祝闻声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台面上两枚琴轸,一枚刻着“六”,一枚刻着“七”。第六枚对应陆明远。第七枚对应周容川。但周容川死了。第七枚琴轸没有被修复。它还是完好的。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完好那枚琴轸上方,没有碰。

周容川的修复笔记第十一页最后一行,写的是“第七轸。完好无损。无修复必要”。但周容川还是把第七枚琴轸从琴身上取了下来。他把六枚有裂痕的琴轸全部修复了,把第六枚修完。然后他取下了第七枚——完好的那枚。

他为什么要取下一枚完好的琴轸。

祝闻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指节分明,掌纹清晰。指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色痕迹,是新长出来的指甲,还没有磨圆。这是钙值流失的第一个信号。指甲生长速度加快,钙质优先供给指甲,骨骼和牙齿就会开始变得脆弱。

他把左手握成拳。

周容川在修复第六枚琴轸的时候,琴轸渗出了暗红色液滴。他把这些记下来。然后他去取第七枚。取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耳鸣。三千赫兹。然后他死了。

如果第七枚琴轸对应的是周容川自己——那他取出第七枚琴轸,就是在取自己的记忆。但他没有来得及修复。琴轸还是完好的。他的记忆被封在里面,没有释放出来。所以他死了,但记忆没有散。

祝闻声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他没有开水龙头,只是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颧骨下面有一小片青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的纹路还是清晰的。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把两枚琴轸分别放回各自的锦盒,盖上盒盖。然后他拿起厉拾留下的那份修复笔记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第十一页的最后一行,周容川写的是:“第七轸。完好无损。无修复必要。”

“取出于琴身观察时,轸体表面出现极短暂震颤。伴随耳鸣。耳鸣频率约三千赫兹。”

祝闻声把复印件放下。他打开手机,给厉拾发了一条短信。

“查一下周容川生前有没有做过听力测试。三千赫兹的耳鸣,一次两次可能是巧合,但他专门记下来了。”

回复来得很快。

“好。”

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看着台灯的光落在两只锦盒上。一只装着刻“六”的琴轸,有裂痕。一只装着刻“七”的琴轸,完好。两枚琴轸从同一把琴上取下来。同一把琴。同一间屋子。同一个民国廿三年的春天。

祝闻声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后面,那个月白色上衣的女人还在弹琴。但这次画面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右手搭在琴桌上。虎口到腕部一道疤。那个男人低下头,嘴唇贴着女人的耳侧,说了一句话。祝闻声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嘴型。

两个字。

“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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