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二十七分,楼下那辆深灰色的车已经停在巷子口了。
祝闻声站在窗边,百叶窗拉开了一条缝。厉拾靠在驾驶座的门上,手里端着一杯纸杯咖啡,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小臂。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去理。
祝闻声关上窗,拿起外套和钥匙。出门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台面上那六件东西还摆在原位,铜锁、旧书、搪瓷缸在左,两枚琴轸和刻刀在右。他用一块黑色绒布把它们全部盖住了,布面平整,看不出下面有什么。
他锁上门,下了楼。
厉拾看见他走出巷口,把手里的纸杯递过来。和昨天一样,杯身温热,没有任何标识。
“你每天买咖啡都这么早。”祝闻声接过来,说。
“习惯了。”厉拾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祝闻声绕到副驾驶那边上车。车里的暖气开着,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厉拾发动了引擎,车子从巷口驶出去,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两个人在路上没有说话,收音机开着,调在一个新闻频道,主播正在念一段关于记忆芯片安全漏洞的报道,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说明书。
祝闻声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被车轮卷着滚到路边。行人匆匆走过,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赶早市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昨天死了一个古琴收藏家,也没有人知道还有六枚琴轸上刻着六个编号。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是老式住宅楼,楼与楼之间种着银杏,叶子正从绿往黄过渡,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厉拾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到了。”
周容川的家在三楼,门框上贴着白色的封条,还没撕。厉拾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拆开封条,开了门。
屋里的空气很闷,带着一股陈旧的木质气味。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布鞋,鞋尖朝外,摆得很正。走廊尽头是客厅,客厅右侧是一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琴室”两个字。
厉拾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琴室不大,大概十五六个平米,朝南,窗户开着一条缝,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亮带。房间正中是一张琴桌,紫檀木的,桌面上放着一把古琴。琴身漆黑,通体没有任何装饰,像一段烧焦的木头。
琴上没有琴轸。
七枚轸槽都是空的,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质。琴弦还绷着,但因为没有琴轸固定,弦尾散在琴桌两端,像一把没有扎紧的头发。
祝闻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就是这把。”厉拾走到琴桌旁边,低头看着那把没有琴轸的琴,“周容川最后在修的。”
祝闻声的目光扫过房间。四面墙有两面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的摆放很整齐,但仔细看能发现分类有些混乱——音乐类的书和考古类混在一起,画册和工具书挤在同一层。最上面一层靠右的位置,他看见了那张黑白照片。
一个女人,月白色上衣,侧脸对着镜头,正在弹琴。和琴轸记忆里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照片上的人,”厉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查了三天,没有任何记录。周容川的亲属、朋友、同行,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她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祝闻声说。
厉拾看着他。
“琴轸记忆里,”祝闻声说,“她弹琴的姿势很生疏。指法有错,换弦的时候卡了一次。她不是在弹自己的琴。”
他走过去,站在琴桌旁边,低头看着那把没有琴轸的琴。琴身上的漆面有细微的开裂,是自然老化的痕迹。但琴额的位置有一块颜色略有不同,像是修补过。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指尖隔着绒布碰了一下琴身。
一阵凉意从指尖漫上来。
很淡。像是隔着水面感受到的冷。没有记忆碎片涌上来,只有一种模糊的、沉闷的振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得很深,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祝闻声收回手。
“这把琴,”他说,“修过。”
“哪里。”
“琴额。”他指了指那块颜色略深的位置,“补过漆。手工不错,但漆色和原琴有细微色差。”
厉拾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型的强光手电,对着琴额照了照。在强光下,那块补漆的边缘清晰可见,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面积大约三指宽。
“这个补漆的位置,”厉拾关了手电,“周容川的修复笔记里没有记录。”
“因为不是他补的。”祝闻声说,“补漆的手法不是古琴修复的手法。像是……有人用修补瓷器的方式补了这块木头。”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没抓住。他皱了皱眉。
厉拾已经把琴室的书架翻了一遍。他从第三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周容川的笔迹,和修复记录上一样的工整字体。他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这页有写字的痕迹,但被人撕掉了。”他把笔记本递给祝闻声。
祝闻声接过来看。被撕掉的那页留下了一条窄窄的纸根,粘在装订线附近。纸根上有几道压痕,是写字时笔尖用力在下一页留下的印记。他用手指在纸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辨认出了几个字的轮廓。
“乐……谱……”他眯着眼睛,“不,是‘月谱’。”他翻到下一页,纸根下面的那张纸上,有浅浅的凹痕,是上一页写字时压出来的。凹痕组成了一行字,但很模糊,需要强光斜照才能辨认。
厉拾从抽屉里找到一支铅笔,把铅笔芯侧过来,在纸面上轻轻涂。凹痕在铅粉下慢慢显形,像古墓里的铭文被刷子扫过一样。
一行字。
“她在琴里。”
祝闻声的手停住了。
厉拾也看见了。他把铅笔放下,看着那行用铅粉还原出来的字。纸面上的凹痕很浅,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周容川写这行字的时候,笔尖用力很大,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她在琴里。”厉拾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祝闻声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他重新走到琴桌前,低头看着那把没有琴轸的琴。琴身漆黑,七枚轸槽空空荡荡,散开的琴弦垂在桌面上。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琴身上,把那些细小的漆面裂纹照得清清楚楚。
“这把琴,”他说,“周容川买回来多久了。”
“他妻子的笔录里说,大概半年前从一个私人藏家手里收的。花了七位数。”
祝闻声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在琴身上方大约一指的位置。他没有碰到琴,但能感觉到那股凉意还在。很淡,很闷,像是一个人在水底说话,声音传不上来。
“我要碰它。”他说。
厉拾看着他。
“你昨天说过,一天不碰第二件东西。”
“那是昨天。”
厉拾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走到窗边,把那条开着的窗缝推开了一些,让更多的新鲜空气灌进来。晨风从窗口涌进,把琴桌上散落的几根琴弦吹得微微颤动。
“你碰。”他说,“我看着。”
祝闻声深吸一口气。
他把右手的手套摘了。
手悬在琴身上方的那一瞬间,空气的凉意贴着掌心,像把手伸进了一口深井的井口。他翻过手掌,掌心朝下,缓缓落在琴身上。
指尖触到琴面的刹那,凉意从掌心灌入,沿着腕骨上行,速度比前两次都快。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左手撑住了琴桌的边缘。
然后——
画面涌上来了。
先是一个房间。和琴轸记忆里那个房间很像,木质地板,纸糊窗棂,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但这次的角度不同,视线的位置更高,像是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俯视着整个空间。房间正中有一张琴桌,桌上放着一把琴,黑色的,和眼前这把一样。
一个女人坐在琴桌前。月白色上衣,头发松挽。她面前摊着一本乐谱,手指在琴弦上慢慢移动,一个音一个音地试,不连贯,断断续续,像是刚学不久。她弹错了一个音,停下来,皱了皱眉,翻了一页乐谱,重新开始。
然后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中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祝闻声看不见他的脸——记忆的角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只能看见男人的肩膀以下。男人走到琴桌旁边,低头看了看乐谱,伸手指了一下某一页。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她说了一句话,嘴型很清晰。祝闻声辨认了一下——是三个字。
“你教我。”
男人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指搭上琴弦,弹了一个音。很干净的一个音,余韵悠长。然后他停下来,等女人模仿。女人试了一遍,音色差了很多,但男人点了点头。她又笑了。
画面跳了一下。
还是那个房间,但光线暗了。女人一个人坐在琴桌前,琴还在,乐谱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没有在弹琴,双手平放在琴弦上,指尖微微发颤。她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着。
她在哭。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门口的方向。祝闻声跟着那个视线看过去——门框里站着一个影子。和琴轸记忆里一样,没有脸,只有一个逆光的轮廓。但这次,影子动了。他走进房间,一步一步靠近琴桌。女人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影子停在她面前。然后他伸出手——祝闻声看见了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部。
那只手按在了琴身上。女人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画面开始碎裂。
祝闻声感觉自己的记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画面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下面的空白。他努力抓住最后一帧——那只手从琴身上移开,握住了一枚琴轸。然后琴轸被从琴上拔了下来。女人的手伸过来,想阻止,但晚了一步。
第一枚琴轸被拔掉之后,琴声还在。女人猛地站起来,嘴唇张开,吐出一个音节。祝闻声看见了。
“不——”
然后一切就断了。
祝闻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琴桌边缘,桌上的琴晃了一下,散落的琴弦在桌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
“祝闻声。”厉拾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稳。他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对上厉拾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紧张,像水面下的暗流。
“我没事。”祝闻声说。但他知道自己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厉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移开。
厉拾松开他的肩膀,退了一步,把窗又推开了一些。风灌进来,吹在祝闻声脸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你看到了什么。”厉拾问。
祝闻声走到书架前,把那本硬壳笔记本重新抽出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然后他在手背上画了一道弧线,从虎口到腕部。
“这只手,”他说,“从琴上拔下了一枚琴轸。是第一枚。”
厉拾看着那个简笔画。
“手背上有疤。”
“对。从虎口到腕部,大概这么长。”祝闻声用手指在自己的手背上比了一下,大约三寸长。
厉拾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递给祝闻声。屏幕上是一张周容川的尸检照片,局部特写,拍的是右手手背。手背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疤痕。
“不是他。”祝闻声说。
“不是他。”厉拾收回手机,“那是谁。”
祝闻声看着笔记本上那个简笔画。那只手的形状,指节的长度,虎口那道疤的位置。他觉得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不是具体的人脸,是一种更模糊的印象。他试着回忆,但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那段记忆碎片把他的神经搅成了一团浆糊。
他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在耳朵里嗡嗡响,像一只困兽。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他师父的手。右手。虎口到腕部,有一道疤。
那道疤的来历他听师父讲过——年轻的时候修复一件青铜器,被碎片划的,缝了七针。师父从来不避讳展示那道疤,夏天修复器物的时候,袖口挽上去,那道疤就露在外面。
祝闻声睁开眼睛。
“不可能。”他说。
厉拾看着他。
“我师父手上有那道疤。”祝闻声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但三年前我亲眼看着他下葬。他的遗体火化了。”
琴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棂吹得轻轻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敲玻璃。厉拾站在窗边,半边脸被晨光照着,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你师父的死亡证明,”厉拾说,“我看到过。心脏骤停。遗体在殡仪馆停灵三天后火化,骨灰由你签收。”
“对。”
“那这道疤,是巧合。”
祝闻声没有回答。他走到琴桌前,看着那把没有琴轸的琴。琴身漆黑,七枚轸槽空空荡荡,散开的琴弦垂在桌面上,尾端打了结,防止散丝。他盯着那些弦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了什么。
其中一根琴弦的尾端,结法和其他六根不同。其他六根是标准的反手结,整齐利落。这一根打的是双环结,绳结收得很紧,多绕了一圈。
他认得这种结法。师父教他的。师父说,单环结在受力时容易滑脱,双环结更牢靠,但会多费半寸弦长。师父修复过的每一把琴,凡是他自己上弦的,尾端都会打双环结。
祝闻声伸出手,捏住那根琴弦的尾端,把结凑近了看。结的中心,弦丝交汇的位置,卡着一样东西。
极小的,比米粒还小,被弦丝紧紧裹着。颜色是暗黄色的,像是某种金属碎片。
“厉拾。”他说。
厉拾走过来。祝闻声把那根弦的尾端递到他面前。厉拾低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透明的小塑料袋和一把镊子。他用镊子把那颗米粒大小的东西从弦结中取出来,放进袋子里,封好口。
“带回局里做材质分析。”他说,把袋子收进口袋。
祝闻声把那根琴弦轻轻放回桌面上。他的手指碰到了琴弦的表面,隔着绒布,一阵极淡的凉意传来。他缩回手。
“周容川在笔记里写‘她在琴里’。”祝闻声说,“他指的是琴轸。”
厉拾看着他。
“每一枚琴轸里,都封着一段记忆。”祝闻声说,“那把琴上的七枚琴轸,封着七段记忆。七段记忆对应七个人。周容川把琴轸一枚一枚地拔下来,也把记忆一枚一枚地封存起来。”
他走到书架前,看着最上面那层那张黑白照片。月白色上衣的女人,侧脸对着镜头,正在弹琴。她的手指搭在琴弦上,姿势生疏,指法有错。
“这个女人,”他说,“是第一个被‘封’进琴轸里的人。”
厉拾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照片。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照片上,女人的侧脸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是谁。”厉拾说。
祝闻声没有回答。他把照片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写得很小,很旧,墨水已经洇开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宛娘。民国廿三年春。”
他的手停住了。
民国廿三年。一九三四年。
“她不是一个活人。”祝闻声说。
厉拾看着他。
“她的记忆被封在琴轸里,封了将近一百年。”祝闻声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正面那张侧脸,“周容川拔下琴轸的时候,把她的记忆也拔出来了。但她的记忆太旧了,太弱了。琴轸一旦离开琴身,记忆就会开始消散。”
他把照片放回书架,转过身来,面对厉拾。晨光在两人之间铺了一条明亮的地板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无声地飘动。
“周容川修了六枚琴轸,”祝闻声说,“他把六段记忆从消散的边缘拉了回来。第七枚,他还没来得及修,就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套在刚才摘掉之后还没有重新戴上,指尖微微泛红,像是被琴弦勒过。
“那把琴里还有第七段记忆。”他说,“封在琴身里。周容川在笔记里写的‘她在琴里’,指的不是琴轸。是琴本身。”
厉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了两句话——“琴室有发现,需要技术科过来做一次全面取证。尤其是那把琴的琴身内部。”——然后挂了。
“技术科的人半小时后到。”他说,“你还需要留在这里吗。”
祝闻声走到琴室门口,站在门槛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没有琴轸的琴。琴身漆黑,七枚轸槽空空荡荡,散开的琴弦垂在桌面上,晨光照在上面,泛着微微的金色。
“明天碰。”他说。
厉拾看着他。
“明天上午,你来工作室。”祝闻声说,“我把那三件东西打开,铜锁、旧书、搪瓷缸。师父留下的编号从一到三。如果每一件里面都封着一段记忆,那第七段记忆在哪里,就能找到线索。”
他跨出门槛,走进走廊。厉拾跟在他后面,两人下了楼,走出单元门。街上的银杏叶被风扫到路边,堆成一小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
祝闻声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琴室的窗还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你师父,”厉拾在他旁边站定,“手上有疤的那只,是右手还是左手。”
祝闻声的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
“右手。”
厉拾没有再问。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祝闻声跟上去,坐进副驾驶。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响了起来,车子调了头,驶向来时的方向。
开出巷口的时候,祝闻声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已经看不见了,银杏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栋楼。阳光从树冠上面照下来,在金黄的叶片上打出一层亮边。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车里的收音机还开着,主播在念一段关于记忆伦理的评论,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他闭上眼睛。眼皮后面,那个月白色上衣的女人还在弹琴,指法生疏,断断续续。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门口。门口站着一个影子,逆着光,没有脸。但那只手——右手,虎口到腕部一道疤——从暗处伸出来,按在了琴身上。
祝闻声睁开了眼睛。
车已经上了环城路,两侧的行道树快速后退,叶子被风卷起来,在车窗外面打旋。他看着那些旋转的叶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的骨灰,是他亲手放进墓穴的。
那个匣子很轻。轻得像是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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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无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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